第二百七十八章 風不競
2024-09-02 20:18:17
作者: 阿長
蕭瑧時時有公務在身,便坐下來處理。
李星儀識趣,輕手輕腳地打算離開。人還未走到門外,便聽身後人問:「去哪兒?」
李星儀回頭,道:「殿下要看卷宗,我去泡杯茶。」
蕭瑧的雙肩稍稍下垂,那只比紙還要素的手卡在卷宗上,有些翻不動。
暗示對於他這樣驕傲的人而言實在不體面,於是他換了一種方式說:「我不用你伺候,你也不必非要分個你我。若說欠,你欠我更多,便是將你賣掉也難抵。外間人說我心眼窄,容不得人,這話不假,只是面對的是七尺丈夫。對女子我向來寬宥,更何況是你。」
李星儀豈能不知道?若不是親眼見著,根本想不出世間還會有這等的人。
她坐去離桌案不遠的一張小榻,雙膝並在一處,裙擺偏朝著他的方向。
「那我就在這兒。」李星儀道。
她腰板挺得直,雙手疊在膝上,有榻不躺非要拿著這股勁,就像初來友人家中做客的有教養的小孩,繃得緊,卻不容易叫人瞧出來。
蕭瑧知道她不自在,卻也不提醒。
然而拿勁拿久了,終究還是累。抬眼偷覷蕭瑧,見他正被一摞卷宗所累,一邊翻閱刑案,一邊秉筆疾書。眉前那幾縷碎發被攏起,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倒更顯英氣。
李星儀移開了眼。
她昨夜不曾休息好,如今坐在暖洋洋的書房內又有些犯困,便悄悄地往後坐了坐,倚在靠背上,垂頭眯起了眼。
過了不知幾時,蕭瑧抬起頭。見窗戶未關緊,靜步走去關窗。關好卻又覺得室內過於熱,回頭看李星儀,睡得耳根都透著緋意。
素來十分講究的蕭瑧難得地在書房小憩一次。
-
燕王蕭純一路馬不停蹄地進了宮。
到了含章殿,便知蕭瑧所言非虛,平日裡緊鎖的偏殿此刻大敞著,宮人一茬接一茬地向外搬著東西。
蕭純上前一步,見他們搬的正是自己曾經用過的東西。古玩玉石、陶瓷擺件這類尚算完整,但書卷書簡皆被焚毀,更不要說以竹篾絹絲為材製作而成的各類紙鳶,它們被燒成灰燼,又遭雪水打濕,最終化作宮人笤帚下的一堆穢污。
燕王妃趙海棠由三五個宮人簇擁著,頭頂罩著華傘,見他來後笑得意味深長,卻又咬牙切齒。
「殿下在外快活,含章殿可遭了殃。」趙海棠嘴角勾起一絲笑意,「昨夜也不知怎的,明明下著雪,偏殿便燒起來了。想是宮人有手腳不乾淨的,趁夜摸進去竊寶,打翻了燭火才釀成禍事。」
自蕭純離開後,含章殿便再無人居住,來打掃的不過是些普通宮人,若說要竊早便趁著沒人的時候竊了,哪有人在時候動手的道理?
趙海棠揮了揮手,身後執傘的和身前秉笤帚的宮人盡數退去。
她還未走到蕭純跟前,嘴角便跟著眼尾耷拉下來。
「人也見過了,舊也敘得差不多。來了這樣久,也是回去的時候了。」她看著蕭純,一字一句地道,「咱們來時可是已說好,你必須要聽我的。」
然而素日對她言聽計從的蕭純,此刻卻沒有搭理她。
只見他半蹲下身子,在灰燼殘骸中不斷地翻找著什麼。
趙海棠見他如此,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滿臉厭惡地道:「天潢貴胄?真是笑話!過了這麼多年,你扒髒東西的毛病還是沒改,同城外的流民乞丐又有何異?真是噁心!」
蕭純停了手,慢慢站起身。
「從前是死屍,如今是穢雜。」趙海棠繼續刺他道,「果真是狗改不了——」
她的喉嚨猛然被人扼住,以致於連後半句話都未能講完。
趙海棠瞪大了眼睛。
蕭純那隻瘦削的手正掐著她的脖子,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他盯著她,雙眸中掀起猩紅風暴,整條手臂連帶著人都在顫。
數年來朝夕相處,趙海棠對眼前這稱之為自己夫婿的人有著無窮無盡的憎惡。幸而有他把柄在手,這些年打壓著他,活得倒也自在。
可現在怎麼了?他怎麼敢對自己動手?
趙海棠被掐得頸部頭部一脹已脹得疼,用盡了全身力氣道:「你…你…竟敢對我…動手?」
蕭純眼角微微抽搐,眼底卻是一片血紅。
而趙海棠越來越喘不上氣,這時才知道,蕭純是當真動了殺心。
她抱著蕭純的兩隻手漸漸使不上力氣,就在意識即將喪失時,喉頭一松,蕭純突然放開了她。
趙海棠整個兒人癱倒在地。
蕭純冷眼看著她,自己牙根都咬出了血腥氣。
他從趙海棠身邊走過,頭也沒有回。
趙海棠像只擱淺的魚一樣側躺在地面上,她艱難地翻了個身,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空氣。
半晌後,她摸了摸自己的頸間——剛剛那股窒息的感覺依然縈繞不散。
「你要殺我…居然想要殺我…」趙海棠口中喃喃,「我要告訴他…蕭純,你不會好過的!」
-
顯陽殿。
開春後,皇后的身子倒一日比一日顯。
只是近日不曾雪霽,地面滑,她也不好多去出去走動。
幸而裴澄練時時進宮伴她。
「等月底你過了門,可就是我正經的兒媳了。」皇后笑著道,「你有什麼難處,儘管對我講。」
裴澄練的眼神閃了一下,又笑著撒嬌:「我爹說,成親之後不要去煩他,讓我過自己的日子,我可屈死了!還是姑母疼我…」
「我親眼看著你們姐妹長大,心裡一直將你們當做自己的女兒。」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背,「靈鑒是個冷情冷性的,瞧著不熱絡,是因為身邊沒有女子的緣故。他不會照顧人,你多擔待些。等他知道你的好了,自然會愛你護你。」
裴澄練嘴一癟——她進他的房都被趕出來,什麼愛她護她,鬼才信這話。
真希望這天趕緊塌下來,她便不用嫁人了。
正當二人有說有笑時,外間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誰這樣冒失?」皇后蹙眉問。
裴澄練伸脖去瞧,見堆錦幔帳被人撩開。
「阿純?」皇后驚訝地看著來人。
燕王蕭純面色悲戚,在距離皇后榻前還有兩丈遠處突然跪了下來。
他雙手袖口淨是髒污,卻膝行至她們跟前,淚流滿面地衝著皇后連連磕頭。
包骨皮肉狠砸在地上,不斷撞出令人揪心的沉悶聲響。
「怎麼了,阿純?你這是在做什麼?!」皇后吃了一驚,從榻上下來後就要去拉他,然而根本拉不住。
裴澄練被眼前這副情景嚇傻了。
直到看著蕭純額頭磕破的口子滲出了血,她這才反應過來。
「小王叔!」她撲上去抱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