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四章 松上雪
2024-09-02 20:18:06
作者: 阿長
李星儀被安置進一座小而精緻的院落,院中僅一座主樓,有圓石巨松,並一條青石小徑。徑上青苔不曾因連日風雪侵蝕而萎靡,反倒現出勃發綠意。
李星儀隨著蕭瑧踩上那些青苔,不知何時他的手已經鬆開了。
「當心地滑。」他回頭提醒。
李星儀說好,心裡卻覺得在他的照顧下,自己像個嬌氣的小姐。
她本想告訴他,自己沒這麼嬌氣,可每每想對他說什麼時,總會對著他含笑的雙目,一時間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閣樓前的木階上放了張藍紗簟,不大。蕭瑧走上前坐在簟上,又拍著自己身邊對李星儀說:「過來。」
李星儀依言走過去。
他們擠在一張單人簟上。
檐外雪依然簌簌地落,階前人並肩同坐看松上雪。
「其實,居所越小,人越能安心。」
李星儀忽然聽他說了這麼句話。
她回頭,見蕭瑧抬眸望著檐外,眼睛蒙上了天空的顏色。
「陛下、太子、我,皆是如此。居所小,刺客便不易藏身,時時刻刻想著如何防人。」他道,「我建方寸閣有初衷,心裡想的是狡兔三窟,實則一直居住在此地,不曾到過別處。可住所小了,人心便狹隘,當回過神來時,已然變成自私自利、權勢薰心之人,太遲了。」
他口中的自己,就像別人口中的他。李星儀卻不這樣認為,忍不住道:「我不懂什麼傳言,只拿我與殿下的接觸而言,殿下既是謙謙君子,又是明鑑之主。殿下有千般好,卻總將『自私』二字掛在嘴邊。」
「我迫使你回京,你竟還覺得我是君子。」蕭瑧笑道,「我將你帶入我住所,你難道就不害怕?」
李星儀躊躇了一下,老實道:「怕的。」
蕭瑧笑意更甚,她又道:「是畏懼於殿下權勢,並非是怕殿下這個人。殿下是君子。」她重申了一遍。
蕭瑧難得地開懷大笑。
他笑得開心了,嘴角下細看竟有淺淺梨渦,這在男子面上尤為特別。
李星儀別過眼看松,見石板路盡頭蹣跚走來一名老者。
老者手上拿了個包袱,慢慢向他們走來。
蕭瑧指指老者對她道:「蕭伯自我幼時便侍奉我。」
李星儀點頭喚了聲。
蕭伯在見到李星儀時有片刻的愣怔,隨後很快便恢復了那副笑眯眯的面容。
「殿下第一次主動帶人進來。」他將布包拆開,取出裡面的兩雙木屐放到階上。
蕭瑧一邊脫履一邊道:「蕭伯腰不好,咱們要自己穿。」
李星儀抿了抿唇,心說你又拿我當小孩。
木屐尺寸應是按著她腳碼做的,李星儀心中疑慮更深——莫非他早有成算,知曉自己必然會跟著他回來?
此時門外一陣腳步聲匆忙傳來。
三人一同偏頭去看,見青陽匆匆走來。
他有些不安地道:「殿下,太極宮傳召。」
蕭瑧先是一愣,隨後笑意漸隱。
「前腳剛回府,後腳便傳召。」他道,「去準備吧。」
李星儀不知蕭瑧是何意,只得眼睜睜地看著他起身。
蕭瑧趿著木屐站在階上,又對李星儀道:「你身份特殊,今後無論誰尋你都不要貿然出府,便是宮中有令,也要等我回來,明白了嗎?」
李星儀的心不安地猛跳了一下,隨後點頭:「明白了,殿下。」
蕭瑧動了動唇,似乎還想要交代些什麼,最終卻沒有說。
他與青陽走後,李星儀依然坐在階上。
蕭伯也跟著坐了下來,看了她半晌,看得她有些不得勁。
「您真像一個人。」蕭伯道。
這話李星儀的耳朵都聽出了老繭,自然知道他說的是誰。
她道:「天底下模樣相似的不少,我也見過同我相似之人。」只是同人不同命,倆人的經歷可謂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老奴見過的那人,約是這天底下最有趣的人。」蕭伯卻道,「只可惜紅顏薄命,她身子一直不好,許多年前便去了。」
李星儀當他說的是太子妃的妹妹,沒想到他提起的竟是皇后的姐姐。
她打心眼兒里不覺得自己同皇后的姐姐能有什麼牽扯,只是笑了笑,沒再接話。
蕭伯望著她嘆了又嘆,每每瞧著這張臉,總讓人覺得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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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瑧更衣後便來了太極殿。
殿前佇立的宦侍依然是藍清讓,蕭瑧瞥了他一眼。
藍清讓低眉順眼地躬了躬身子。
皇帝坐在案前,一手搭在扶手上,一手撐腮。微弱日光只投在他半張臉上,另外半張臉則被陰影所籠,冠冕上垂下的旒珠遮住了他的眼睛。
一時間,竟蕭瑧竟無法看清自己父親的模樣。
藍清讓與殿內內臣悄悄退下。
蕭瑧撩起衣擺跪在地上。
「朕有沒有說過,徐州的案子不用再插手?」皇帝突然道。
蕭瑧反問道:「陛下說的是徐州哪件案子?」
皇帝站起身來走到他面前。
「被廢了一次還不夠,簡王這是上癮了?」
「早知天家相忌,只是未料到父子之間竟也設防。」蕭瑧苦笑了下,忽然抬頭,看著皇帝問,「既然父皇都知道,那就證明慕雲歸一案的確可疑。只是兒臣不懂,陛下已位極人皇,坐擁四海,究竟在害怕什麼?」
「你若無爭權之心,朕自然不會派人看著你。」皇帝語氣緩和了一下,又道,「你只見當權者坐擁四海,卻不知百川決堤亦禍患無窮。慕雲歸已死十年之久,這件案子就此作罷,朕日後不會再說。他家的那個小姑娘…」皇帝說起李星儀後頓了頓,「還是趁早送走的好。」
蕭瑧道:「陛下的提議,兒臣不答應。」
皇帝深吸一口氣,說:「你成婚在即,府上多個人總歸不好看。即便好此顏色,也須等澄練有孕後再納新妃。」
蕭瑧看著他,繼續道:「兒臣不答…」
「啪!」
蕭瑧話未說完,面上便重重捱了一巴掌。
「逆子!」皇帝大怒,「私下結黨,覬覦儲位,朕何時懲處過你?!三番兩次勸你收手,卻仍舊無悔改之意,如今竟將罪臣之女藏納府中!若是讓外間知道,少不得又要廢你一次!若你外祖鶴去,你岳丈若得知此事,看他保不保你!」
他用手背去拭疼得發麻的嘴角,見涎中帶了血絲,卻笑了笑。
他同皇帝磕了個頭。
「陛下總說兒臣有野心,可這些年來,不是放任兒臣結交重臣,好為二哥做嫁衣?」他的頭抵在冰涼的金磚上,聲音冷清至極,「二哥生來便有,兒臣本不該搶。可如今並非是兒臣想要觸陛下逆鱗,為什麼陛下不肯相信,兒臣是對那姑娘動了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