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三章 攬青梅
2024-09-02 20:18:02
作者: 阿長
不過一夜的時間,李星儀又再次抵京。
她這一夜並沒有睡好,睡一會兒醒一會兒,稍稍睡熟一些,便會夢到河堤的淤泥。那些淤泥漸漸變成一個女人的模樣,細看模樣竟同自己無異。
這讓李星儀分不清眼前究竟是夢境還是現實。
她感覺有人扼住了她的喉嚨,她想要掙扎,無奈口鼻中像是被灌滿了泥土。
正當她喘不過氣來時,淤泥漸漸散開,蕭瑧潔淨而秀致的臉浮現在她眼前。
他正一手扶著她的肩膀,另一手端了水來餵她。
許是沒有照顧人的經驗,蕭瑧的杯子拿得並不穩,甚至撒出了點水在指尖上。
他停了一瞬,問:「喝嗎?」
李星儀剛從驚悸中清醒,她伸出兩手:「我自己來。」
蕭瑧點頭,又說了聲「小心燙」,便將茶杯遞給了她。
李星儀接過,小心地吹了一下,輕抿了一口,舌尖都燙麻了。
她用眼角餘光去看蕭瑧,見他只是隨意擦了下泛紅的指尖,便又將手指籠在袖中。
若是在以前,李星儀定然會問他疼不疼。可如今也不知為何,她下意識地竟裝作視而不見,仿佛這樣做更能令她心安。
她說不清這種感覺,或許是欠他太多,擔心有朝一日他來索取回報時她難以承受;又或許是怕偶爾的關心會得到他的回應,拉近這本不該有的距離?
肩頭的手放下,她緊繃的身軀也跟著放鬆。
李星儀握著杯子,聽蕭瑧又問:「做了什麼噩夢?」
她抬起頭,見窗邊已有亮光。
「夢見…我娘了。」李星儀嘆道。
蕭瑧也預料到會是這個。
母親慘遭他人之手,父親不明不白地自盡,想來這種事情放在誰身上誰都難以入眠。
蕭瑧站起身,稍微躬了躬身子,將車頂的帘子放下。
青色簾幔上綻開的白玉蘭花隔開了他們,沒有隔開他的聲音。
「我本不必告知你此事,只消將你從那些人手中救下,單落得個英雄救美的美名,再要求你與我一同回來不是難事。又或者,我甚至不必出頭,直接將你接回。」他淡聲道,「可這樣一來,即便你同我回去,對我的怨恨也會與日俱增。」
李星儀隔簾看著他,只能看到一個朦朧而挺拔的影子。
簾幔下伸出一隻手,將一套乾淨的襦裙遞過來。
李星儀不知他是從哪兒弄的,卻也伸手接了過來。
「我告訴你母親的事,你定會難過,但你又不得不有求於我。」蕭瑧繼續道,「只要你有所求,我便會給。因我是自私之人,我更想看你不恨我,甚至不得不迎合我的模樣。哪怕你是帶著交易而來,只要不是怨恨我,不讓我所求落空,你怎樣都可以。」
蕭瑧說中了她內心所想,幾乎有一瞬間,李星儀覺得他更加可怕。
但他的一切做法都讓李星儀難以排斥他。
蕭瑧說完便走了出去。
李星儀看著這身新衣裳有一會兒,才曉得他是迴避了。
匆忙換上新衣後,她想了想,又敲敲車門。
蕭瑧走進來,一張白玉似的臉凍得發紅。
他看著李星儀,眼尾輕揚,眼神柔和,仿佛剛剛的那些話他都不曾說過,仿佛眼前人是心甘情願同他回去一樣。
「餓不餓?」蕭瑧問,「喜歡市井小吃,還是回府吃|精細些的?」
李星儀下了床,腳尖蹬進那雙鑲珠綴玉的笏頭履,起身走到他跟前說:「我聽殿下的。」
蕭瑧的笑意蔓延到了眼尾。
「那便回去。」
車駕一路進了京,中間無人攔截查驗過。雪勢好像小了些,很快便抵達了目的地。
李星儀心中另有一份忐忑,那便是如何面對裴澄練。
裴澄練曾揚言說,要自己做她的滕妾,隨她一道嫁予蕭瑧。當時不過是句玩笑話,現在看來竟險些成讖——只是形式不同,做滕妾可以正大光明地站在他二人身後,如今的她更加身份不明。
想到這裡,李星儀不禁覺得有些好笑——她依靠蕭瑧的力量查出殺害母親逼迫父親的兇手,他依靠自己將蕭琰拉下太子之位,說起來,自己好像也不欠他什麼。
李星儀的腰杆瞬間便挺直了些。
「殿下,到了。」青陽在外間喚道。
蕭瑧嗯了一聲,先她一步下了車。
李星儀原本有些微的失落,可她出了車門,便見蕭瑧站在車下,朝她伸出了一隻手。
他的掌心白中透著健康的粉潤,有著清晰深刻的紋路。
不知是鬼使神差還是理所當然,李星儀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如果不是親眼見到,李星儀竟不知道他的手會這樣大,只輕輕一攏便將她的手掌整個兒包住。
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從被他手掌包裹的溫熱開始放大。
這讓李星儀不合時宜地想起馮翊,想起他們一同出走京郊去尋何雁遲的那一日,想起西閣門前分別時面龐不經意被擦過的那一瞬。
同時也想起同馮翊徹底決裂的那日,並非是他說了多重的話的那一刻,而是她忙了一整日後腹中空空如也躺在床上卻毫無感覺的那個夜晚。
手背被捏了一下,將她拉回了現實。
「不用想太多,一切有我。」蕭瑧道。
他的聲音就在自己頭頂,那是與當初馮翊拼命的靠攏全然不同的君子的距離,聲音也是一如既往地低沉溫潤,帶著蠱惑她信任的力量。
「不要忘記慕大人。」
聽他提起自己的父親,李星儀腦中那些曾經的情事頃刻間灰飛煙滅。
她堅定地隨他邁入門內。
簡王府內諸人像是訓練有素,見主人牽了個姑娘進來,都只是看了一眼便垂下膝來跪拜。
蕭瑧放下了手,卻沒有鬆開她的手,倆人一前一後地走。
蕭瑧個頭高,腿也長,李星儀幾乎是被他帶著走,跟得有些吃力。
他回頭看了一眼,腳步隨之放慢,使她能跟上自己步伐。
這讓李星儀哭笑不得——說他自私,可他處處照應自己;說他是好人,卻又用盡了手段只為將她留下。
此時的他不像傳言中的簡王,也不像初遇時的年輕醫丞,他更像別人口中隔壁體貼又笨拙的鄰家兄長。
李星儀步履不再匆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