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一章 蒼階碧

  倘若這世間還有最後的醉生夢死，馮翊覺得，他便是那個人了。

  他穿過青磚碧瓦下的檐廊，沿著湖畔朝馮公主的居所慢行。

  因要娶妻，府內被上下重新翻新了一遍。

  馮翊不禁想起同樣要成親的蕭瑧，他前日路過簡王府時，皂金的門頭下點綴著綠綢，倒是頗有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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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像這裡，青青白白的一片，像出殯時揚起的幡。有時夜間不經意一瞥，總覺得自己身處地獄之中。

  他半仰著頭，努力地在想一件事——為什麼心口時有鈍痛，還悶得厲害？

  家僕執了一把能籠四五人的大傘來，將馮翊罩在傘下，風雪再大也觸不到他。

  橋邊立著一棵梨花樹，本來已提前開花，卻因連日的暴雪而幾近凍死。

  馮翊停下腳步，忽然問：「你說，若是誰都不幫她了，她一個人還能活得下去麼？」

  「嗯…啊？」奮力舉傘的家僕沒聽懂，「公子說的是誰呀？」

  一陣寒風掃在馮翊面上，激得他清醒了些。

  「沒什麼。」

  他丟下這句話後，大步向前走去。

  還未到院外，馮翊便聽到馮公主歇斯底里的吼聲。

  這些日子以來，確切說是病好轉以來，她日日皆是如此。

  馮翊早便習以為常，面無表情地進了房內。

  在他進來的那一刻，馮公主尖銳的嗓音便戛然而止。

  「差羽。」她蒼老的面目變得柔和，仿佛剛剛那瞬間的猙獰不存在一般，「好兒子，來，娘同你說件事…」

  馮駙馬則依然陰沉著臉坐在一邊。

  馮翊上前一步，拱手對他們二人拜了一拜，算是道過安。

  拜過後，轉身便要離開。

  見他這般態度，馮公主終於忍無可忍，大聲喝道：「你站住！」

  這一聲不亞於剛剛馮翊在院外聽到的音調，尖銳又瘋狂，全然不像是出自一位公主之口，倒像市井的潑婦。

  似乎覺得自己有些過了，馮公主又緩了緩，儘量柔和地同馮翊說：「差羽，聽娘的話，咱不娶那鄉下女人，啊——」

  馮翊快要氣笑了，眉尾的疤隨著青筋一顫一動，眼中的戾氣漫了出來。

  他還未開口，馮駙馬先說話了。

  「他中意哪個，讓他娶便是。」馮駙馬冷聲道，「婚事是陛下親筆批的，公主還想如何？這裡不是徐州，不是公主一手遮天的地方！」

  馮公主好不容易壓下去的脾氣又上來。

  「本宮有法子讓陛下收回成命！」她拔高了聲調道，「馮雪擁，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麼主意！那丫頭長得像你老情人，你以為是她的女兒，說什麼也要護著人進門了是不是？我實話告訴你，你那老情人早便是個半死的人！她生不了！她斷子絕孫！」

  「你住嘴！」

  馮雪擁忍無可忍，站起身來走到她跟前，扼住了馮公主的手腕。

  「怎麼？難受了？」馮公主吃痛，笑意卻慢慢放大，「兒子還在跟前看著呢，要不要同他說說駙馬爺當年？」

  馮雪擁恨她入骨，一把甩開了她的手。

  「我這輩子便是如此，可你也不會好過。」馮雪擁咬牙道，「但願公主做事沒有把柄落在別人手上，否則這些年苦心堆起來的尊名和供奉便無用了！」

  馮駙馬丟下這幾句沒頭沒腦的話，轉身大步離去。

  馮公主看起來像是占了上風，她伸出一隻手臂摁在馮翊肩頭，諄諄道：「差羽，聽娘的話，娘不會害你。那倆姑娘都是妖孽，是禍害，只要不是她們，任誰都成…裴橫波貌美，你喜歡那樣的嗎？」

  馮翊下巴微微向後仰，以一種奇怪的目光看著她。

  馮公主以為他嫌棄裴橫波嫁過人，又問：「裴澄練呢？那丫頭模樣也好…可惜是三王的人，你再挑挑罷！京中這麼多姑娘，你想娶哪個便說，只要不是李家那妖孽…」

  「娘。」馮翊突然出聲打斷了她，「您該回徐州了。」

  「什麼？」馮公主以為自己聽錯了。

  馮翊背著光，面色不甚清晰。

  「兒子說，您—該—回—去—了—」他一字一句地道。

  馮公主沒想到，自己一向寵溺的兒子居然要讓她走。

  她後退了兩步，不慎踩到繁複的裙擺。若不是錦雲及時出來扶住她，便要摔倒在地了。

  「差羽，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馮公主簡直不敢相信，一向順從自己的兒子竟也有忤逆她的一天。

  「不瞞母親，兒子的確喜歡別苑那小婢。」馮翊按住自己欲伸出的手，面無表情地道，「母親看不慣她，將人帶進宮，將她趕走，以為事便了了——可您有沒有想過兒子的感受？」

  錦雲忍不住道：「公主是為了您好…」

  馮翊的眼珠動了動，慢慢轉向錦雲的方向。

  錦雲嚇得閉上了嘴。

  「若不是母親生出這些事來，兒子如今也能將她接進家門，過上一番舒坦日子。」馮翊繼續說，「不過如今情形也不算壞，換個人也沒什麼，臉還是那張臉，兒子就喜歡那張臉，是與不是，倒也不關心了。」

  馮公主腦子懵懵的。

  馮翊拜了拜，最後又道：「親事要緊，母親想留便留，不要再生事；想走的話，兒子自然會安排人去送。只是不要再說些傷兒子心的話了——先前兒子被母親困在家中，被那些粗人弄傷了臉，總覺得母親不打算認我這個兒子了呢。」

  馮翊說罷，同馮駙馬一樣頭也不回地離開。

  馮公主一身的氣焰霎那間消失無蹤。

  她無力地癱倒在錦雲懷中，喃喃說：「我是為了他好啊…差羽怎麼不懂呢…我是他娘，我怎會害他…」

  「公主病還未痊癒，仔細些，由他去吧…」錦雲低低地寬慰著她。

  -

  馮翊回自己院子時，半道上碰到一個人。

  「差羽這是怎麼了，瞧著不高興？」

  馮翊收起了一身的戾氣，朝她拱手道：「表姑母。」

  來人便是馮駙馬的表妹，早先嫁入李家，是太子妃生父李蘭舟胞弟之妻。未料年輕守寡，又被李老夫人從中做媒嫁入同郡另一戶周氏望族。如今隨夫入京，暫居在馮府內已有一段日子。

  「聽說你入了六曹，年紀輕輕的，日後定然大有作為。」胡清霜笑盈盈地看著他，倒也不拐彎抹角，「你表姑父也在六曹之內，屆時你們叔侄倒有個照應了。」

  馮翊道是，又同她寒暄了兩句。

  「我與你表姑父在京中，除了你們別人都不熟悉。我一個婦道人家，也不好追著別人問，生怕人說我長舌。」胡清霜問，「你成親的日子定得太快，我還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

  胡清霜深居簡出，而馮府諸人對自家公子醜事避而不提，是以胡清霜還不知道馮翊未過門的妻子是哪位。

  馮翊坦然答道：「她是太子妃的妹妹，李蘭舟的二女兒。」

  胡清霜琢磨了一下，忽然就變了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