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章 傾於斯
2024-09-02 20:17:51
作者: 阿長
李星儀想不通——太陽東升西落是常事,怎會有日之永升之國?
「因為慕大人見識多,所以我信。」蕭瑧道,「我幼時在宮中,聽宮人言家境貧寒,常常食不果腹,以致於吃地上黃土。那時我想的是——怎會有人食不果腹,怎會有人食土?後來出宮才漲了見識,說來倒是慚愧。」
李星儀不禁想他小時候應是何模樣——白白的皮膚,粉雕玉琢的臉,一雙眼睛大而清澈,又帶著好奇懵懂的嬌憨。
她忍不住道:「年幼時的殿下…定然十分討人喜愛。」
蕭瑧面上浮現出一絲赧然。
「是簡王討喜而已。」他抿了抿唇後說,「大哥有勇有謀,母后最寵他;太子溫厚,備受陛下信賴。我幼時不愛講話,倒喜歡翻書,一日念不完書,心頭便如有蟻噬。同時,也正是在課業上多下功夫,陛下才多看我幾眼,如此一來便在書房常駐。久而久之,旁人便說我性子冷清,不近人情,傳出許多種模樣了。」
李星儀從不覺得他可憐,畢竟在她眼中,沒有什麼比無父無母的她再可憐的。
再看他,生在天家,出世即封王,單就投胎來說,便是所有人所不及的。
縱然是這樣的人居然也會有煩惱,李星儀反倒覺得他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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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世間,只活在書中未免過於虛幻。宮中與宮外、宮外與京外所見又是兩別。」他又道,「所以,我不想被囿於一處。」
同時,也有了更大的野心。
李星儀沉默了。
簡王想做太子,他也從未掩飾過自己的野心。李星儀此刻頗慶幸他同太子蕭琰是親手足,帝後又不曾輕慢過他,他這才未對兄長下手。
但隨著她與蕭瑧的幾次接觸,她卻更加迷惑了——這樣溫和的人,會是傳聞中毒辣的簡王嗎?
傳聞中的簡王此刻就躺在她榻下,側身枕著手臂,用一雙清澈又無辜的眼睛看著她。
他是這樣年輕俊秀,從眉眼到鼻尖再到嘴唇,無處不是精雕細琢的精緻。她說不清他是什麼骨相,說是男子卻沒有那份粗獷,說是女子,然而眉骨與鼻樑又聳挺如山巒。
李星儀幾乎有一瞬間在想,都說他們這種生在天家的都非凡胎,是天上的神佛來歷劫的。而神佛能隨意幻化男女身,想來這便是他們的本事了。
一定是這樣。李星儀如是想,不然細看他怎會這樣俊秀呢。
「其實,殿下同傳聞中一點兒也不像。」她又忍不住道。
蕭瑧又眨了眨眼:「哪裡不像?」
李星儀老實道:「殿下過於英俊了些。」
蕭瑧聽後有些詫異、無奈,又或是哭笑不得。正想問她此刻調侃究竟是不是時候,卻又聽她嘆了口氣。
「我聽聞殿下時,殿下與我相隔千山萬重。」李星儀道,「有關於殿下的一切皆是從旁人口裡說出來的,就像戲裡的孫伯符,都說他英姿過人,可說話的是別人,扮相也是別人,他們又豈是真正的孫伯符?同理,別人口中的殿下又怎會是殿下呢?」
蕭瑧的眼睛半垂著,黑沉沉的瞳仁中有種難以言喻的放鬆感。
他問:「那在你眼中,真正的我又是何種模樣?」
李星儀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朦朧光影后,那雙充滿好奇的探視的眼睛。
「殿下像是自江南世家來的年輕夫子。」李星儀想了想,認真地道,「書卷氣重,同人疏離得很,又讓人覺得有點兒害怕…江南多雨,雖冷但寒意不透骨;夫子們好體罰學生,令人生畏,可依然受人敬仰;望族出身,人已是貴極,入世卻又厭世,最終無可奈何。」
「這話新鮮。」蕭瑧笑了,「不過你還不夠了解一樣事物時,再多的形容不過是對它的填補。且你是用琉璃來填,自然覺得這物貴重又易碎,不敢觸碰。其實它不過是一俗物罷了。」
李星儀覺得蕭瑧在說他自己,可他這樣的人,哪裡就是俗物呢?
她轉而又問:「殿下也不曾見過家父,可他早被定罪,殿下又怎知自己所想不是用琉璃去填補了他?」
蕭瑧面容忽而又嚴肅了。
「非我經手之案件,我一概不信。」他道,「此案疑點太多,結案匆忙,數年來我多次求見陛下太子,他們皆對此緘口不言。疑案不正,我日夜難安。旁人所言並非出自慕大人之口,我一律作道聽途說,所以不信。」
李星儀原當他是想拿此案扳倒太子蕭琰好達到自己上位的目的,沒想到他居然是真的想為父親翻案。
她眼下酸酸的,又瞧了蕭瑧幾眼。
連討人嫌都不相信爹了,偏他這麼個從未見過爹的人還在堅持。他怎麼會這樣好呢?
蕭瑧卻翻了個身兒,不再同她對視。
「不用擔心回京後的事,我自有解決的法子。」他說,「睡吧。」
聽他這麼說,李星儀便安心地躺了回去。
他真是個奇怪的人,李星儀心裡想。
在雪地里那會兒時見到他,他就那麼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當時她便有些捉摸不透了——若他真的對自己有什麼企圖,該趁機提出來才是。
可是他沒有趁人之危,甚至什麼都沒有說,便將她抱上車。
如今忐忑不安的倒是她了。
或者說,他想等事成之後連本帶利地收回?
或許是這樣吧。不然李星儀真的猜不到他如今的想法了。
她扭過臉去看他。
此刻蕭瑧正背對著她側躺在黑鼠裘上,一頭烏髮鬆鬆地垂在腦後,蜿蜒出柔和的一片。他的右耳被燈火耀得半透明,連帶著脖頸上的那片肌膚都成了粉色。合身的內衫貼在肩頭,這位殿下有著不必增減任何一寸的腰間,同衣裳一樣恰到好處。
李星儀甚至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粗布衫——普通男子的粗麻衣物松松垮垮的,真是同他的沒得比。
她有些羞慚地將自己整個兒裹在被子裡,連衣領都不露。
閉上眼睛,開始心裡盤算著入京後該如何自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