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九章 不逢迎
2024-09-02 20:17:49
作者: 阿長
「天下姓慕的多的是,殿下是如何猜到的?」李星儀嘆息著問道。
蕭瑧伸出手,將她用被子裹得緊實了些,只露出她的一張臉。
「倘若再猜不到,那便是個蠢貨了。」他道。
李星儀的臉本就小,被裹在被子中間,露出一張不算乾淨卻漂亮的面孔。
蕭瑧看著她這張臉,不知為何突然想起在博陵鎮的那日。
那時他聽李太夫人身邊那老婢說起不動尊——這些外來教派傳入中原不過短短百年,除卻三聖外,信奉最多的便是大孝地藏與妙德文殊兩位菩薩。
蕭瑧其實並無信仰,若說真信什麼,那便是無上皇權。而信奉不動尊人的極少,且從已被他下令處死的現任刺史晁輝處得到消息,前刺史慕雲歸生前常往返各地採石,像是要鑄造一尊不動明王巨像。雖說慕雲歸早已死去,但這無疑引起了他極大的興趣。
彼時他杻鐐加身,算得上是此生最為狼狽的時刻,聽那老婢說起不動尊來,一向不顧他人死活的他難得願意搭把手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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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床上躺著的那位小姐奇怪得很,穿的是東宮別苑婢女中最常見的打扮,手上卻是最近兩年才磨出的細繭,又兼有內傷。這讓他更加好奇眼前人的身份,也決意不點破,看看她究竟能做出什麼事來。
而且,她的長相實在是順眼得很。
一手遮天的王侯,什麼樣的美人沒見過?對他而言,李星儀不過中上之姿而已,在他眼中遠算不得絕色。
偏就是這「不過爾爾」的女子,竟能掀起一股風浪,將朝內外之人捲入其中。
此時的蕭瑧極為慶幸——慶幸他聽到不動尊后心中突然升起的憐惜,使他救人一命,才有日後這些命運交錯。
「殿下。」
「殿下?」
李星儀喚了他幾聲,蕭瑧這才發現自己剛剛居然出神了。
「怎麼?」他問。
李星儀裹著被子,眉心緊蹙道:「殿下將我帶回去,如何交代?」
蕭瑧見她臉色依然凍得發青,將角落裡的炭火移到跟前了。
「我想做什麼,還未曾同誰交代過。」他淡淡道。
李星儀一窒——是了,先斬後奏,連皇帝也奈何不得他。
車內不比房室,床榻也較尋常窄小。炭盆捱得近了,李星儀的臉色漸漸紅潤起來。
只是生母之死依然令她遍體生寒。
父親說過,母親不過是一婢女。一個沒有任何依仗的人被人用如此殘忍的方式害死,父親卻始終不知道。
而最大的疑點是,若害死她的人真的恨她入骨,又為何將她剖出來送回父親身邊?
李星儀想不通,也難以接受這個事實。
她覺得自己掉進一張網,而她就像網中那隻脆弱的蝴蝶,在等待暗處獵手的捕殺,卻不知道獵殺者是誰。
她又看向蕭瑧。
倘若天地間真有這樣的網,他又是否是最可靠的避難之所?
「在想什麼?」蕭瑧從低櫃中取出一隻枕頭放在她懷中,自己又轉過了身,欲褪下身上厚重的裘衣。
褪到一半時,他眼角餘光發現李星儀瞪大了眼睛看著他,露在外面的腳背都緊張得弓了起來。
「有些熱罷了。」蕭瑧停了片刻,又道,「你放心,我從不為難姑娘家。」
李星儀心知肚明,他的人品,自己還是信得過的。
只是現在的關係令人焦灼,具體一些,竟像是交易:他幫她尋出幕後黑手,他又對她有所圖…
李星儀傷感地抱臂——早知如此,還不如當初不拒絕得那樣徹底。到頭來萬事卻還要勞駕他。
「殿下,大路被雪封死了。」
青陽的聲音隔著車門傳來。
蕭瑧道:「不急,明日無朝,內外無事。」
青陽應了一聲,隨後行車速度也慢了下來。
蕭瑧將剛剛脫下的鼠裘平鋪在地面上,自己合衣躺了上去。
李星儀見狀,裹著被子就要從榻上下來。
「你別動。」蕭瑧伸手制止了她。
李星儀搖頭:「怎麼能讓殿下睡地上而我睡榻呢?」
蕭瑧笑了笑,說:「也沒有男子睡榻卻讓女子睡在地上的規矩。」
他堅持如此,李星儀也沒有再退讓,重新躺回床上。
二人自此無話。
只是李星儀躺時身子舒展了,但只要一想起慘死的娘親,心口便是被擰揪成一股的難受。
她小心地翻了個身,悄悄地擦了擦眼角。
「同我說說慕大人罷。」蕭瑧忽然道。
「嗯?」李星儀以為他已經睡著了,沒想到他一直醒著。
蕭瑧側了個身,看著她道:「我曾聽說,慕大人四海遨遊,去過很多地方。」
李星儀翻過身來。
「爹的確去過很多地方。」她提起父親時,眼中也充滿了亮光,「他年幼時便去了天竺,後來向西曾越天山到過嚈噠,也曾去過契骨和倭國…不過爹說,還是咱們大魏好。」
蕭瑧笑問:「是你的說辭,還是慕大人的說辭?」
「可不是什麼說辭。」李星儀不樂意了,皺著眉頭看他,「外邊有外邊的好,但天竺太熱,契骨太冷,嚈噠太亂…這些都沒什麼,可去倭國要坐上數月船隻,晃得人難受不說,海上風浪有時甚至有數十丈那樣高,真真要嚇死人…殿下還覺得這些是說辭嗎?」
她說起倭國時,像是真的害怕,可眉尾高高地揚起,嘴巴半張著,眼睛瞪得更圓了,連眼瞼下的臥蠶都跟著打勾,像是在贊同她的說法一樣。
蕭瑧垂下睫毛,伸出手臂枕在腦下權當枕頭。
「我知道。」他道,「你不是會逢迎的人。」
李星儀腹誹他不夠了解自己,畢竟在不認識他的時候,她可沒少做過逢迎之事。
可轉而又想,若她真會逢迎,怎麼如今卻落到險些喪命的境地呢。
「其實,外面也有不錯的地方。」李星儀又道,「爹說,過了契骨再向北,便有『日之永升』之國。爹在那裡住了幾日,竟未見太陽下落過。不過我不信,我覺得他在騙我。殿下覺得呢?」
蕭瑧面上依然掛著和煦的笑,卻道:「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