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八章 不復生

  李星儀躺在雪地中，本該冷得徹骨，然而有蕭瑧在，她腦中緊繃著的那根弦也終於放鬆下來。

  「每次都是這樣。」她看著他著道，「每次迷路、淋雨、淋雪，又或是四處奔波逃竄，每次都會遇到殿下。」

  蕭瑧面上掛著淡淡笑意，眼底卻藏著一片憐惜。

  「那你可要小心，畢竟小王不是什麼好人，從開始便對你有所企圖。」他慢聲道，「倘若你當這一切是小王為靠近你所使的手段，小王也無話可說。」

  遠處傳來陣陣刀槍聲，還夾雜著哭喊嚎叫，應是蕭瑧帶來的人與先前在升城埋伏她的人在廝殺。

  蕭瑧不為所動，只是望著依舊癱在雪中的李星儀，撐傘問她：「十年前的現在，你在做什麼？」

  李星儀的眼珠動了動。

  十年前的現在，討人嫌留信一封，說要去尋殺害父親的兇手，自此不見蹤影。

  

  而她被李承明帶回家中，只當爹帶討人嫌出遠門了，便日日倚著門向外看，盼著爹和哥哥還能像原先一樣來接她。

  「等人。」她說。

  「等到了他們嗎？」蕭瑧又問。

  李星儀搖了搖頭。

  爹被李承明葬在一座孤山上，連碑都不敢立，因罪行是貪污賦稅，若是讓當地百姓知道，只怕會屍骨不存。

  李承明還騙她說爹又去遠遊，誠然他去過很多地方，但她那時只是年紀小，卻不是傻子，她知道自己已是無父無母的孤女了。但所幸還有一個人同她一樣，那便是討人嫌那個哥哥。雖說他打小就欺負自己，可父親死了之後，他便是這個世界上同她最親近的人了。

  從那天之後，她便在門前或倚或坐。開春時大雁從頭頂上飛過去，秋後又成群結隊地飛走。直到門檻上漸漸磨出了一個窩兒，哥哥也沒回來過。

  那時的她一個人走不出十里路就累得半死，她想，等再長大一點兒，就去找他好了。

  「等人尤其耗精神。」蕭瑧道，「什麼都是自己一個人，不累嗎？」

  他說話間已經收起了傘，俯身跪在她身前。

  他絲毫不介意她穿著的粗布男裳上滿是泥污，伸出手臂將李星儀抱了起來。

  李星儀靠在蕭瑧肩頭，幾乎能聽到他強勁的心跳。

  她抬手摁了摁他的胸口，想自己下來走，然而卻聽他說——

  「二十年前仲夏，燕王封地呈上一份卷宗，館陶發現一具無名女屍。她面部容貌盡毀，肚皮被劃開，原腹中胎兒被取走。」蕭瑧頓了頓，看著她問，「你今年二十歲，生辰在五月？」

  李星儀腦子嗡的一聲。

  「殿下…說什麼？」她剛一開口，卻發覺自己連呼吸都有些困難。

  蕭瑧見她臉白得厲害，呼吸漸重，大步將她抱回了自己車中。

  青陽看了一眼，沒說什麼，清理了地上的屍體後駕車穩穩地前行。

  蕭瑧將李星儀抱到榻上，見她喘得厲害，道了聲失禮，將她身上洇濕的外衫脫了，拿了被子來替她裹上。

  回了暖後，李星儀的呼吸也漸漸平穩下來。

  蕭瑧坐在床榻邊緣，替她將面上髒污拭去了，靜靜地同她對望。

  「即便你難受，可我覺得，這件事你一定要知道。」他慢慢道，「我在徐州審案時曾打聽到，你出生當年，慕大人頻頻外出，像是在尋什麼人。後來才打聽到，是他續弦的那位夫人失蹤。而館陶女屍被發現時雖看不清容貌，但脖子上戴著一塊玉，雕的是不動尊。」

  他掏出那塊玉。

  李星儀接過，見上面雕著的六臂菩薩正怒視著她——果然是不動尊佛像。

  她的手指摩挲著玉的背面，見上面用小篆刻著兩個字——「阿碧」。

  不動尊的六隻手臂好像化出了形，將李星儀諸多年來築起的心牆盡數推倒。

  「她是…我娘？」李星儀抬頭，睜著通紅的眼睛問他，「殿下說我娘…被人毀容…還…被剖開肚子？」

  她完全不敢相信，自己那素未謀面的母親竟遭此毒手。

  「不僅是此。她是在堤壩中被發現，泥石盡入七竅，死狀駭人。」蕭瑧殘忍地開口，「我已問過李承明，他說你是午夜時分被丟在家門前，無人知是何人將你帶來，只留下一張帶有你生辰的字條。」

  李星儀緊緊攥著手中的玉，眼中卻一滴淚也流不出來。

  「慕大人一直未能尋到她，只當她棄自己而去。然而他卻不知妻子已死，屍身被填入堤中。」蕭瑧伸出手捧起她的臉，端詳著她問，「星儀，你恨嗎？」

  李星儀眼中掀起滔天怒意——父母皆是橫死，這讓她怎能不恨？！

  「你出城時，三路人馬都在尋你。」蕭瑧繼續說道，「這些人中，定然有與此事有關之人，你想找出他們嗎？」

  李星儀定定地看著他。

  「想。」她道。

  何止要找，她恨不得將他們碎屍萬段！

  蕭瑧知道，他的目的達到了。

  「那便回京。」他說，「只要我在，便能護你平安。」

  蕭瑧不像馮駙馬，派人護著她的同時還要避著馮公主；也不像藍清讓，只能使喚得動宦官。

  他想護佑什麼人，直接攬入麾中便可，根本不需要看別人眼色；他有的是權勢，無數人願意替他賣命。

  李星儀伸出一隻手來抓住蕭瑧的手腕，將他的手指從自己臉上拿下來，凝視著他的眼睛，道：「我信得過殿下，我相信殿下今日所言定然不是矇騙我讓我回去的手段。」

  蕭瑧直視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已與從前不同了——從前是怯懦，是懷疑；而今那份怯懦沒有了，驚與怒深深紮根其中。

  「他們說得對，我從不是什麼好人。」蕭瑧輕聲道，「倘若不告知你此事，也可護你遠走千里，然而我卻依然讓你知曉…想讓你留下，這是我的私心。」

  「但這世上從來便沒有白白得到的東西。」李星儀苦笑了下。

  「聰明姑娘，我想要什麼，你是知道的。」蕭瑧笑意掛在臉上，「不過，我素來不會脅迫女子，更何況你是他的女兒…」

  說到此處，蕭瑧卻忽然沉默下來。

  李星儀知道，蕭瑧口中的「他」便是自己的父親慕雲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