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 石不鳴
2024-09-02 20:15:42
作者: 阿長
京畿連同周遭州郡連日大雪,申時過後路邊便少有行人,更莫說夜間。
可這條兗州城外的官道上從午後起便站滿了人,甚至還臨時搭建了座棚子,用以為當地官員遮蔽風雪之用。
風簾從外面被掀開,裡頭的人便站起身迎了上去。
「來了沒有?」
問話的是兗州長官趙緹,因年底得了風聲說朝中將要有一次大換血,整個年關只拜會過老父母,其餘時間便是同京中貴人書信問安。
在知曉簡王復位之後更是馬不停蹄地去了信兒問候,虔誠之心無人不知——地方官員尤其是離京不遠的,哪有不想進京的道理?天子腳下便是屎殼郎都鍍了一層金,更不要說去做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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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說到了。
棚子裡的人頓時提起了精神,睜著熬得通紅的眼打理儀容。
幾人一併走了出去,冒雪等了片刻,便見一隊車馬風行而至,約摸二十來人,算不得多。
一個高個頭的人從車上走下來,玄衣烏髮,一張臉在夜裡被映出雪色。
他伸手呵了呵氣,說:「諸位久等。」那雙手背同臉一樣透著白光。
趙緹等人怔了片刻,這才反應過來眼前的青年便是簡王蕭瑧,忙不迭地下跪磕頭。
蕭瑧抬手示意他們起了,看了看搭得有些簡陋的棚子,沒有嫌棄,徑直走了進去。
趙緹等人遠遠跟在其後,功曹壓低了聲音問:「真是三王?怎會這樣年輕,這樣俊俏…」
趙緹甩了甩袖,瞪了那功曹一眼說:「龍子龍孫打出世就握著權柄,別家小孩玩泥巴的時候他們習的是帝王術,甭瞧他年紀輕,心可狠著吶,從前為做功績不留情面,一個不順心便殺人,難纏得很。」
功曹回憶起剛剛的驚鴻一瞥,怎麼想怎麼也沒辦法將那張玉琢的臉同傳說中的簡王蕭瑧聯繫到一起。
進了棚子,眾人便見簡王端坐在上首,鼠裘解了掛在椅後,露出青碧色常服來,整個人清爽乾淨得像是剛從雪裡刨出來的蘿蔔丁。
「宮中出了些小事耽擱一日,這才來晚。孤長話短說。」蕭瑧道,「駙馬馮雪擁與門生離京,前朝內廷空出不少缺,我已推薦你們中的幾位,想來不日便有旨意下來,你們做好準備。」
眾人一聽大喜過望,忙磕頭謝恩。
蕭瑧站起身,青陽展開裘衣替他披上後正欲離開。
趙緹看準了時機趕緊追上去,狗腿似的討好道:「殿下舟車勞累,先去歇息?」見他不言,又說,「新取泰山雪煮濾過了,殿下先去沐浴更衣。」
蕭瑧緊抿的嘴角這才抻平了,點頭去了趙緹準備好的住處。
簡王在沐浴,趙緹與手下人在外遠遠候著,唯恐他有什麼吩咐。
「伺候是真難伺候。」功曹打了打哈欠說,「大人讓人打了井水不也一樣洗?他還能分辨出來不成?」
趙緹說不可:「有人吃肉香,也有人嫌吃肉腥的。你不是他,你怎知他不能分辨出來?寧肯麻煩些,萬萬不能得罪了他。」
功曹想了想覺得倒也是。
趙緹也十分困頓,強打起精神用蚊蚋似的聲音道:「關鍵不在於井水雪水,在什麼地方運來。自古帝王封禪就在泰山,簡王又有野心,此番能不合他心意?」
功曹恍然大悟,朝他拱手:「還是大人高明!」
互相吹捧一番後睏倦果然消了不少,過了一會兒便見裡面撤下了桶,那個一直跟在簡王身邊的魁梧郎將走出來,對他們道:「趙大人,殿下請見。」
趙緹喜滋滋地整理了下發冠,小心翼翼地進了房。
房中架著一扇折屏,隱約能瞧見後頭有個人影。趙緹隔屏跪下,鼻尖還能聞見安神香氣四散,反應過來是簡王所燃,忙喚了聲殿下。
「此刻無人,你起來罷。」
趙緹聽得簡王令下,提著衣擺起身,恰好見他自折屏後走出,只穿了件青蔥綠的中衣,寬肩窄腰,秀挺如松。
「投機取巧。」蕭瑧淡聲道。
趙緹頭皮發麻,總感覺簡王在盯著他的脖頸看,渾身那叫一個不自在。
「殿下肯提拔,卑下都是帶著侍奉的心孝敬殿下的,誠心可鑑。」趙緹堆起笑,又從袖中取出禮物來雙手奉上,「聞殿下好事將近,卑下不敢奢求討杯喜酒,心裡卻是盼著殿下與裴二小姐能早日締結良緣。」
蕭瑧收下了禮,道了聲謝,忽而又問起他:「我來時見城牆有處裂縫,是曾修補過?」
趙緹點頭道是:「殿下英明。那道口子是二十年前的那次地震時留下的,後來經人修補好了,瞧著嚇人,可裡頭用了巧法子重新填了磚瓦進去,這些年風吹日曬雨打的都經得住,倒是不礙事。」
「地震?」蕭瑧眉心微蹙。
趙緹愣了一下,這才反映過來自己闖了禍,伸手輕抽了兩下臉,「瞧我這張嘴,什麼都往外漏…」
蕭瑧盯著他道:「不要讓我自己查。」
「卑下說了,您莫多心。」趙緹這才放下手,本本分分地解釋說,「兗州光州近百年間少說也震了四五次,只是約摸二十年前有過一次大的,地動山搖厲害著呢!那時卑下還年輕,聽遠路的人說,泰山都崩了一角。若是不能善後,那些流民怕是就要反了。後來京里來人賑恤,這上頭倒是沒出問題,只是城牆不好補。還是後來有位大人途徑兗州,指點了工匠做的。牆裂了又不是人受傷,揦出個疤來過幾年就能消,如此一來那道口子便那麼豁著了。」
「這樣大的事,為何從未聽人說過?」蕭瑧又問。
趙緹面有難色,想了想還是說了:「殿下出身帝王家,哪朝哪代的皇帝不忌諱在位時出天災呢?」
這個解釋正中蕭瑧下懷。
他嘆了口氣,道:「陛下也是人,如何能逆天?那場地震是既定了的,如何避得開。」
「是這個理兒。」趙緹道,「只要善後妥當,再修幾座佛塔寺廟鎮上一鎮,百姓的日子照樣過。再過上十年二十年,就都不當回事兒了。」
蕭瑧頷首,又問:「你說那位指點工匠修補城牆的大人,是誰?」
「會這本事的還能是誰?」趙緹一臉嫌棄之色,「便是早就死了的那個貪官,徐州前刺史慕雲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