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九章 不見君

  李星儀頓時怔住。

  李玉鏡向前再走一步，頭也沒回地對鶴儔吩咐道：「怎的弄這樣髒？帶著副統領出去換身衣服，多大的人了還摔了一身的雪。」

  鶴儔會意，躬身對慕容梟道：「副統領，請吧。」

  慕容梟信不太過太子，他身在京中日久，知道蕭家人城府皆深。可他又十分無奈，畢竟太子是太子，想要他與李星儀的命也是動動念頭的事，誰也阻攔不了。

  蕭琰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你若不想走，女子之間便無悄悄話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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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梟頓時明白，這二人真是前來幫李星儀的。

  他朝太子夫婦拱了拱手後便隨鶴儔離去。

  蕭琰對李玉鏡道：「我就在外，有事喚我。」

  李玉鏡點點頭。

  太子走後，四下又重歸寂靜。

  李玉鏡當年是從亂葬崗將太子撿回來的，區區獄卒屍體倒還嚇不到她。

  她挺著肚子慢吞吞地走到李星儀跟前，道：「我問你兩個問題，你要如實回答。」

  李星儀自覺自己最愧對的人便是李玉鏡。

  她稍稍彎腰，道：「殿下請問。」

  李玉鏡靜靜的看著她，問：「你叫什麼名字？」

  李星儀抬起頭，目光與她的對在一起，絲毫沒有一絲膽怯迴避。

  「星儀。」李星儀擲地有聲地道，「我娘死得早，我爹說，這是我娘懷胎時便定好的名字。我爹死後，養父姓李，便改姓作李，我亦叫『李星儀』，絕無半分虛假。」

  李玉鏡的表情中有訝然，有恍然大悟，亦有更多疑問，卻沒有不信任。

  她沒有問李星儀原來的姓氏，也沒有問那位養父如今在何處。李星儀說，她便信。

  然而接下來的問題卻是出乎李星儀意料之外的。

  李玉鏡又問：「我生辰時，你做了一頂風帽給我…你不是我妹妹，我不明白你為何要送我那樣一件賀禮？」

  李星儀面上頓時泛起了靦腆的紅。

  「冬日裡風大，我在別苑時曾為殿下漿洗過衣物。」李星儀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殿下四季常服一百三十六套，什麼都不缺，獨獨缺了風帽。」

  李星儀說這話時沒有抬頭，卻聽到李玉鏡輕輕地呼出一口氣。

  李玉鏡則望著她同自己妹妹一模一樣的臉，心中有了計較。

  「我知道了。太子殿下剛剛也說，哪兒來的回哪兒去。我不知你同慕容梟是什麼關係，可燕國公家大小姐對他用情頗深，你若跟了他，以後的日子不會很舒坦…若你覺得無處可走，回別苑也並無不可。」李玉鏡剛想要離開，又道，「還有，簡王查清了你的事。如今他剛剛離京，回來後你少不得要拜一拜他，畢竟他救過你的命。」

  李星儀聽得感激，知道李玉鏡是不想她再遇上被獄卒非禮此類之事，給了她一個庇佑之所，更覺愧對於人。

  但最後那一句卻讓她搞不懂了：「您剛說，簡王殿下曾救過我的命？這是何意？」

  李玉鏡道：「你落水被李老夫人救起後險些丟了性命，是老三經過博陵鎮將你從鬼門關拉回來。他幫你這樣多，說到底，你欠他的可不止是一條命。」

  李星儀愣在當場。

  她一直以為，二人初次相見時是在太醫署聽風苑。那時她還是太子妃不能說話的啞巴妹妹，為了不讓人起疑，硬是憋著沒有說一句話。

  他這樣聰明的人，想來見自己第一面時便知道她是誰了吧？

  虧她還一直裝傻充愣，覺得自己騙過了所有人。蕭瑧嘴上不說，恐怕在心裡早已覺得她蠢透了。

  李星儀慚愧不已。

  可蕭瑧又是什麼人呢…他明明最恨人欺騙他，她卻從頭開始便一直騙他。這還不算，她竟然拒絕了他希望與自己繼續做朋友的好意——天哪，像他這樣驕傲的人，怕是這輩子都不想再看她一眼了吧？！

  李星儀心中又是懊惱又是後悔，同時還有些害怕——都說簡王蕭瑧記仇，不知道他會不會有一瞬間也曾恨她不給臉面呢？

  恨她還好，起碼他還能記著她。左右都是她的錯，真正的救命恩人一直在眼前晃悠，她居然沒關注他，還拂了人的好意，真是不像話。

  李星儀心酸得厲害，又向李玉鏡拜了拜：「多謝殿下襄助。」

  李玉鏡安心受了這一拜，轉身打算離開。

  她身子重，慢吞吞地向前走，李星儀遠遠地在她後面跟著。

  快到出口時，李玉鏡忽然停了下來。

  她轉身對李星儀說：「其實，倘若開始便是你…」

  李星儀抬起頭，不解地問：「殿下說什麼？」

  獄中的煙塵漫在她年輕嬌嫩的面龐上，從李玉鏡的這個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她那雙眼睛，與妹妹相似，眼神卻大有不同。從初見那日見她跪在顯陽殿時，上半身幾乎貼在地磚上，腰杆卻挺得筆直，像極了風雪中不畏一切的枯松。那時的李玉鏡覺得是妹妹變了，卻未想過這世上竟還有一人與她同名同姓，性子卻是截然相反。

  李玉鏡在心底感嘆一句造化弄人。

  她們一前一後地出了獄，外間風雪依然未停。

  太子蕭琰坐在那架青玉輦內，聽她們出來便掀開厚厚的帷簾。

  「我已下過令，如今別苑那邊活計比往年輕鬆，養活自己綽綽有餘，算是個暫時的落腳處。日後你想離開，也無人攔你。」李玉鏡頭也未回地道，「你我恩情已消，此後你…好自為之。」

  李玉鏡上了輦，一行人漸漸走遠。

  李星儀披著慕容梟的外袍，孤身一人立於風雪之中。

  明明撿回一條命，明明這數月以來困擾她的心魔已祛，可如今站在這天地之間，卻總覺得自己被遺棄了一般。

  飢餓、寒冷、驚嚇、疲累、睏倦、失落湧入體內，李星儀受不住地跪倒在雪地之中。

  驀然之間，她想起馮翊來。

  她還未見到馮翊，若馮翊知道了她的事，一定會來尋她。

  哪怕他生氣呢，她也篤定，他會來尋她的。

  李星儀的眼中迸出一絲光彩。

  她撐起身子，一步一個腳印地朝著東宮別苑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