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六章 砂時計

  說是押解，這些人倒是客客氣氣的，不曾真將李星儀押進獄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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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

  李星儀看著眼前昏暗的步梯，走到這處，已經沒有多少光能照進來。兩邊掛著燈，一盞比一盞暗似的，正如她的心，一點點地慢慢下沉。

  那壯實的獄卒將燈向身後的牆上一掛，閃身給李星儀讓了個位置。

  「雖說不少什麼好地方，可女子也不是沒有，你不必緊張。天下誰沒犯過錯，你說是吧？」獄卒邊說著邊拿鑰匙打開了裡面的那扇木門。

  裡頭除了一張石炕，炕上堆著些干稻草，再無其它。

  「一會兒有人來送鋪蓋。」那獄卒丟下這句話後，轉身便離去。

  雖說已進了正月，可外頭風雪不斷，又沒有不透風的牆。李星儀剛坐下，便被冰涼的石床凍得打了一個寒戰。

  她站起身，心想還是等等獄卒送被子來。

  可今日發生的事情實在是超乎她的想像。李星儀站了一會兒後，便覺得身心皆疲，只得扶著石床靠在角落中蹲下身。

  事已至此，這種境遇算得上是死裡逃生，同時又有一種解脫感。

  往日裡她總擔心自己的身份會暴露，這下好了，再也不用提心弔膽地面對別人了。一個人將事兒抗了下來，不用連累慕容梟，已經是很不錯的結果。

  顯陽殿裡暖和，她出門時穿得並不算多。獄中四處漏風，哪怕是建在地下，該冷的照樣冷。

  李星儀蹲了好大一會兒，直到腿麻得厲害，才緩緩地站起身，不得已坐在石床邊上。身上小日子剛走，坐了會兒便覺得寒氣似乎是入了骨，有些腰疼。

  若是問她後悔嗎？李星儀先前或許還會回答不後悔，這會兒卻不敢說了。可做都已經做了，哪裡是隨便想想便能解決的？這麼多年，事事不也靠自己過來了？

  她站起身來揉了揉腰，望著地上的乾草堆便有了打算。

  如今顧不得了，李星儀只得將乾草堆粗略地挑揀了一下，撿出那些看起來算是乾淨的鋪到床上，權做被褥用。

  算來現下的境遇還不及在別苑時，好歹那會兒還能睡個通鋪。

  李星儀自嘲地笑了笑，坐在石床上堆起思緒。

  慕容梟是個能沉得住氣的人，即便無法將她從這裡弄出去，也不會壞了自己的事。

  如今的她，只掛念一個人——馮翊。

  馮翊此時應當知曉她的真實身份了吧？真是可惜，他那樣恣肆的一個人，若是聽聞這件荒唐事，明白他被個使婢蒙得團團轉，還不定如何震怒，悔不該開始便將她搶入府中吧？

  都說人與人之間交往切忌欺瞞，她騙了馮翊這樣久，想起先前二人相處時的點點滴滴，一腔的旖旎柔情也只剩羞愧心酸。

  若有機會…若有機會，能讓她再見著馮翊，她能對他說什麼呢？

  李星儀抬手捂住了臉，一聲沒吭，卻有一串淚從指縫中滑了下來。

  此時外間一陣腳步聲由遠而近。

  她忙抬袖擦乾淨面上的淚痕，站起身靜候人來。

  來人是一位獄曹並四名屬官，身後還跟著幾個宦官模樣的人。

  那獄曹年紀輕輕，興許是未見過李星儀這樣的罪人，看清楚她臉的那一刻愣了一下，隨即多了幾分打量。

  李星儀朝他行了一禮。

  年輕獄曹點了點頭，咳了一聲後道：「你的事情我來時已聽說過，算得上是極少見的案子了。這樣，我問你答，屬官會謄出一份陳詞，你若覺無誤，按了手印後交給我便好。」

  李星儀道好。

  見她不哭不鬧，倒是配合，獄曹也放下心。倆人一問一答，待完事時已過午後。

  獄曹見她仔細地看著自己的陳詞，心道一介使婢竟也識字，十分詫異。

  不等他發問，外間又有人來。

  獄曹收了陳詞，同那人打過招呼後便離開。

  來人正是青陽。

  青陽站在門口，隔著木柵欄的縫隙望向李星儀，說：「你的事情始末，殿下已知曉。受了冤屈，哪有不說出來的？殿下曾言：凡在大魏疆域之內，天神螻蟻，作奸必懲。」

  李星儀搖了搖頭：「假冒李二小姐，本就是我之過。」

  青陽的神情由訝異變得恍然。

  「殿下果然說得不錯…」他嘀嘀咕咕道。

  李星儀一頭霧水：「郎將說什麼？」

  「沒什麼…」青陽回過神來搖頭說，「你從前曾是別苑使婢，遭文姝與周忠兄弟謀害，這才輾轉到了李太夫人身邊，算是誤打誤撞入了宮？」

  李星儀未料到蕭瑧居然查出了這樣多的事，慶幸之餘心也狠顫了一下——他知道這樣多，會不會有朝一日也會查到她的來路？

  然而青陽接下來的一番話卻讓她放下了心，也徹底沉下了心。

  「年後朝廷內有官員變動，殿下已起身前往地方擇人，不知何日才能回京。殿下說，他已盡力替你周全，日後你便要靠自己了。」青陽說到這裡頓了頓，又道，「外間都道殿下氣量小，實則是因他恨人欺瞞於他。從前你與殿下總歸有些交情在，可到底是冒用了他人身份。」

  李星儀聽後，嘴唇顫了顫，最終卻也只道：「好。」

  青陽看了看她身後鋪的極其簡陋的「床榻」，沒說什麼，轉身便要離開。

  「郎將。」李星儀忽而抬頭，「勞駕郎將…替我謝過殿下。無來無往之人，愧於他往日信任了。」

  青陽點頭，旋即離開。

  李星儀一個人坐在空落落的獄室中，左右無鄰，隔欄只能望著微弱燈光投來，獄中的細小灰塵如輕煙散起。

  她伸手要捉住那抹煙塵，本以為抓住了，攤開手掌卻空空如也。

  丹闕碧影，少年郎君，神交之友，皆像剛剛的眼淚，從指縫中一一瀉走。

  所幸她是李星儀，沒有用的李星儀，卻也是幼年時遭逢巨變一路走來跌跌撞撞卻依然行至今日的李星儀。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門邊喚起獄卒。

  「勞駕大哥幫忙走一趟。」李星儀拔下發間的金釵，「去掖庭，尋藍清讓藍內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