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覆巢鳶
2024-09-02 20:14:15
作者: 阿長
宮人多數是市井出身,叫賣起來倒也不含糊。
他們頂著風雪抄手站在攤後,遠遠地招攬——
「男女首飾,娘娘嚴選好物。」
「各類肉乾,宮廷第一大廚李師傅製作,麻辣鮮香有嚼勁吶!」
「紙鳶,紙鳶,客人在二月時節不想同好友一起去郊外踏春放紙鳶嗎?」
李星儀搖了搖頭——此時的她壓根就沒有任何遊樂的興致,更遑論二月呢?
那宮人見她興致缺缺,轉而笑著望向她身旁的高個兒青年:「客人不買一個…」待瞧清楚那青年的臉後,宮人霎時驚出了一身冷汗——怎麼今日運道這樣差,偏偏遇上了這位殺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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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扮做攤販的宮人也是臨時被拉來湊數用來給宮裡頭的人助興的,此時太極宮宴會還未散,遠遠地瞧見來了一男一女,估摸著是位品級不高的大人同夫人早早地離席占小便宜來了——畢竟宮內的集市不用以錢易物,全是陛下娘娘的賞賜,誰不想撈些好的帶回家?
可誰成想來的居然是這位玉面閻羅——除了儲君之位,他怕是要什麼帝後便願意給什麼,還要來貪這點子便宜不成?
眼見著李星儀悶悶不樂,蕭瑧輕聲道:「公主素來如此,她看誰都不順眼,言辭傷人已不是一日兩日——聽小王一句勸告,剛剛的事情不過像這場雪,用不了多少時日便會消散,也不會有多少人記得。」
李星儀垂下頭——明知他是好意,可這麼聽來自己更像是一個可有可無可憐之人了。
「殿下該離我遠些。」她終究忍不住道,「萬一旁人也像剛剛誤會副統領那般誤會殿下,倒叫我如何贖罪?」
蕭瑧寬慰她道:「他們不會。」他們也不敢。
他這樣說,李星儀的鼻頭卻更為發酸——從初見至今日,他是唯一一個與她走過日、夜、雨、雪之人,好似在他跟前她便能毫無顧忌地說她是委屈的。可這份委屈在今日卻也說不得了,因知曉二人身份有如青泥雲上,多一分的委屈,好像便多一分不懷好意的挾情利用。
風雪中迎來一陣清脆的女聲,李星儀嚇了一跳,趕緊躲在商攤堆疊架起的木板之後。
蕭瑧遲疑片刻,也跟著她閃入其中。
木板是作臨時用處,想來不知是從哪座冷宮抬來,碰一下吱吱呀呀地響不說,還裂開了幾處細小的縫。也託了這幾道縫,李星儀得以看清楚來的究竟是何人。
早該隨姐姐離開宮中的裴澄練不知何時折返回來,竟又拐帶上了燕王蕭純。
「王叔王叔,您瞧這個。」裴澄練停在紙鳶攤子前,聲音甜得能釀出蜜來,「您還記不記得,小時候您常帶我和三哥哥放紙鳶。可惜三哥哥這人不喜歡玩,即便出去也要帶幾本書看,真沒意思…」
蕭純不知作何反應——一個啞巴罷了,縱然有話又如何能說出口呢?
裴澄練望了他兩眼,笑眯眯地道:「我知道王叔想說什麼——您想說三哥哥性子安靜,本就不愛湊熱鬧,並非討厭咱們是不是?」
蕭純點點頭——他的確是這麼想的。
裴澄練似乎是想起了什麼似的,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反而抓起一旁的紙鳶看了又看,唉聲嘆氣地道:「這紙鳶太小了,同王叔那時候給我們做的沒法兒比。」
宮人們有苦難言,一來這是宮中匠人所作,講究的是一個精巧,做的大了倒顯得蠢笨;二來他們身後還有那位背著不知多少條人命的玉面閻羅在,簡直一句話都不敢多說。
蕭純躊躇片刻,將紙鳶放回攤上,對著裴澄練指了指含章殿的方向。
裴澄練登時便高興起來:「王叔的意思是,含章殿有許多紙鳶,比這個大好多是不是?」
李星儀與蕭瑧詫異對望——他們都不知道燕王的意思,難不成裴澄練懂?
蕭純果然又在點頭。
裴澄練剛有些喜上眉梢的神色,眼角嘴角卻又在瞬間耷拉了下來。
「可那又能怎麼辦呢…」她長嘆一口氣,興許是因為甚少嘆息,總有些小孩子故作深沉的模樣在其中,「最近我行程忙得緊,開春前都要在家中備嫁…」
她說得可憐,好像嫁人還不如放紙鳶,的的確確還是小孩子心性。
蕭純正不知如何勸她時,卻又聽她抱怨:「前些日子秋膘貼多了,嫁衣穿不進去,恐怕還要餓上十幾頓…王叔,您自打成親後也瘦了。成親既要受這樣那樣的苦,為什麼您還要成親呢?」
蕭純一愣,顯然是沒想到她會問這個問題。
他在原地靜靜地站著,不顧雪花已經鑽進了自己的衣領,良久後才在手上寫了幾筆。
「您…」裴澄練歪了歪頭,「您不想讓陛下失望?」
蕭純將手縮回了袖中,從攤上取了一隻紙鳶給她。
裴澄練還在琢磨著,直到懷中被塞了紙鳶後才半懵懂地同蕭純一道離開此地。
他們走後,偷聽的二人才從後面現出身形。
「說來也怪。」蕭瑧半垂下頭,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不知為何,小王每每同星儀小姐在一處,總會覺得自己處境越發窘迫,甚至於人也變得十分猥瑣。」
偷聽別人交談,可不是猥瑣行事之舉麼?!
李星儀每每傷心迷茫時總得他開解勸慰,如今被馮公主羞辱的難受竟也散去了不少。
「此處僅有你我,我不說,殿下便算不得猥瑣。」她笑起來,一邊一個梨渦尤為甜美。
蕭瑧的眼神定在她嘴角片刻,隨即又轉頭看向攤販。
那宮人聽得足夠多,早就戰戰兢兢不知所措。見簡王一雙隼目望來,避無可避的他乾脆閉上眼睛裝死。
然而蕭瑧卻並沒有殺人滅口的意思,只是拿起了另一隻紙鳶,繼續護送著李星儀回顯陽殿。
李星儀看著他手上的紙鳶好奇問:「澄練剛剛還說,殿下幼時好讀書不好玩樂,如今又是為何?」
「紙鳶有一樣不好,使小王尤為厭惡。」蕭瑧說著,突然伸手抓住了李星儀的腕子。
李星儀嚇了一跳,第一反應卻並非是抽手。許是因為堅信他是品行端正之人,所以十分信賴他。
果然,蕭瑧將紙鳶的線圈放到她手心,道:「紙鳶飛得再高,總有一根線在旁人手中。」
「殿下是說…」李星儀打起了精神,「燕王殿下是有把柄攥在別人手上?」
蕭瑧微笑頷首,又道:「王叔仁慈,卻並不單純。你當他剛剛真沒有發現我們?」
「那他…」
「他在向我們求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