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 道至簡
2024-09-02 20:14:08
作者: 阿長
若來人是皇帝,倒也沒什麼可怕的,因他上了年紀,對小輩們本就格外寬宥些。
可這回來人卻是簡王蕭瑧。
風雪中的簡王頂著一張白玉似的臉,長眉長眼,瞳仁黑得發亮。
他望著慕容梟與李星儀二人的方向,口氣帶著質問,神情卻依然是那副淡淡的模樣。
慕容梟心領神會,雖說不太想欠這位的情,到底還是欠了。
「是臣看顧不周。」他抱刀躬身道。
馮公主狐疑地看向蕭瑧,依然有些不信服。
「我們幾人親眼瞧見這二人拉拉扯扯。」她指著李星儀道,「靈鑒,這到底是不是偶然,可不是一句兩句話便能解釋得清的——哪有這樣湊巧的事,慕容梟給人照顧到空無一人的望樓來了?這二人分明是有私交!」
「娘!」馮翊攥起拳頭道,「別說了!」
蕭瑧拂落了身上的雪片,眼神不經意地掃過燕王妃一眼,道:「的確,怎會如此湊巧,本就空無一人的望樓突然有諸位駕臨,也不枉當年陛下力排眾議,斥巨資起這幾座望樓。」
太極宮八座望樓,正是前徐州刺史慕雲歸提議建造。
馮公主先是一愣,隨即便明白過來是怎麼一回事。
趙海棠半垂下頭,腳尖往裙擺內縮了縮。
不過馮公主終究不肯放過這勾引兒子的女子,寒著聲道:「既是湊巧,那我們當沒有來過便是。不過…」她睨了李星儀一眼,扯起了嘴角,「女子應當莊重些才是,只要自己行得端正,又哪裡會懼這些『巧』?」話里話外也不忘譏諷李星儀。
馮翊窩了一心頭的火,說:「母親不在意兒子的臉面,直說便是,兒子自有任您罰的時候。這時候陰陽怪氣作甚?」
李星儀此時有嘴也難解釋,即便給她解釋的機會也不成。頭回在這樣多的人前成為主角,卻是因為這檔子無中生有的事。能怪誰呢?怪就怪自己沒盯緊人——想來頂替別人身份這事兒開始反噬自己了?
比起馮公主,她更加在意馮翊的想法,然而馮翊卻惱羞成怒拂袖離去,未留給她一個眼神。
「公主這話說得不妥。」蕭瑧微微揚起了下巴,散漫又認真地看著馮公主,「且不提是我命副統領關照宴上諸人,單就公主後一句而言,即便是莊重之人也未免不會遭旁人潑髒水。公主當年也受人非議過,該知道被人污衊的滋味不好受才是。」
馮公主臉色一白,攥緊了侍女錦雲的手。
「罷了罷了,你既有心維護,我再說便顯得多嘴了。」馮公主恨得咬牙切齒,轉頭朝錦雲低語了幾句。
錦雲使人去追馮翊,畢竟今日天氣惡劣,擔心他一氣之下騎馬會摔著自己。
馮公主甩給李星儀一個不屑的眼神,由人簇擁著浩浩蕩蕩地離開,仿佛不曾來過一般。
趙海棠沒了趣兒,又打心底畏懼陰晴不定的蕭瑧,尷尬地朝他一點頭,跟在馮公主屁|股後頭離開了。
看熱鬧的人一走,蕭瑧的臉似乎又冷了下來。人立在廊下,風雪吹不到他,卻好似自有風暴氣息環繞周身。
慕容梟遲疑片刻,抱刀拱手道:「多謝殿下解圍。」
蕭瑧扯了扯嘴角,雙手不知從哪裡摸出一個手爐來把玩。
「孤不愛聽客氣話。動動嘴,便以為能還清債了。」他閒閒地道。
慕容梟頓時便有些頭疼——簡王這點極不好,散了人情必要你還,不還怕是要動你的命。
真真是只睚眥轉世。
可像他這種人,倒是最不會虧待自己的。
慕容梟進退兩難——若是從了這位殿下,便證實了他與李星儀關係匪淺;若是不從,那便要得罪他了。
得罪蕭瑧不是明智之選,他只略微一思忖,便做好了打算。
「聽從殿下吩咐便是。」他拱手道。
這位副統領素來是個不吃軟亦不吃硬的角兒,看似同他交好,實則蕭瑧曾費過一番功夫去拉攏。如今不過為他說了幾句話,便能使喚得動他,也算得上是意外收穫。
「不急。」蕭瑧道,「若有勞煩副統領之處,青陽自會求見。」
眼看著此事落定,慕容梟也無可奈何。多同他呆一刻,渾身有如針扎。
這位殿下倒是個憐香惜玉的人,料想不會為難星儀。
慕容梟朝蕭瑧抱了抱手後,轉身離開此地。
此間唯餘二人。
望樓外漫天雪舞,李星儀站在樓內,手腳早已凍得發僵。
數丈之外明明是當日好友,二人曾一同站在太醫署門下避雨,最近時也肩並肩過,甚至可以看到彼此眼瞳中的倒影。
如今知曉身份有別,她竟是不知如何邁出這第一步了。
反觀蕭瑧,卻是沉著冷靜得多。
他於數丈之外抬起金絲笏頭履,沉重冕服下擺垂在周身,每走一步,裳尾便拖迤出一條蜿蜒的黑,像巨毫奮力扎在紙上的墨,又像蓄勢待發的蛟,正欲蠶食雪中這一抹孤寂的藕荷色。
「聽風苑那把傘,雖舊些,卻仍可抵禦眼下風雪。我曾對你講,不必著急還我,日後定有它的用處。」
李星儀抬起臉,怔怔地望著他,因馮公主羞辱而變得死寂的心像是又活過來一般。
「可惜那把傘如今不知放在何處了。」蕭瑧嘆息道。
李星儀張了張嘴,吐出兩個字:「殿下。」
蕭瑧眉宇間伸展了半分。
黑蛟似的裳衣來到她面前,他對李星儀道:「此前我被褫王位,並未透露姓氏,擔心有心之人尋仇,是我之過。今日總算能堂堂正正說出自己的名字,你我不妨再相識一次。」
他朝李星儀伸出了手,十指白中泛著粉潤,掌心乾淨寬厚,「川」字橫亘其上。
「小王姓氏為國姓『蕭』,單名『瑧』,小字『靈鑒』,乃今上第三子,出世即王,封號為『簡』。」
李星儀將這個字翻來覆去地品。
簡…大道至簡,惟以求實。傳聞中的簡王蕭瑧的確難稱好人,但這些年來,他政績卓越,正是務實之人。
李星儀捏了捏冰涼的手指,最終探出指尖,借著他的力站直了身子。
「別無長物,李星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