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 恥於言
2024-09-02 20:14:00
作者: 阿長
李星儀也曾想過,這世間會不會另有其人,如她與真正的李二小姐、成璧一般同靈鑒長相相似。
但在看到這雙眼睛時便否認了這個想法。
什麼都可以變,她確信他的眼神不會變。或是不經意間錯目,或是真心實意地傾聽時,這雙眼睛總如初見時那般清澈,從不含一絲上位者的倨傲或洞察者的探究。
他就是他,從不是任何一個人。
「三王年少登頂極權之位,孤傲乖戾,極難攀附相與。」這是李星儀來京之後聽到的私下對他最多的評價。
縱然同自己接觸過的那個人大有出入,可簡王蕭瑧之名早前便如雷貫耳,她一時間也難以將他同靈鑒聯繫到一起。
從前的簡王是什麼樣子?東宮別苑的宮婢哪裡識得?恐怕離他最近的時候是出別苑那會兒踏上建春門大街,道上有嶄新的馬蹄印,有懂些的便說:「這是五駕馬,在京中的親王僅有簡王一位,看來他剛經過不久。咱們幸極,險些撞上了閻王。」
這才是自己距離蕭瑧最近的時候。
她垂下了眼睛。
眼前的玉麒麟雖張牙舞爪,卻因質地無暇,平白地又讓她想起那個夜晚。水中的青年赤裸著上半身,濕淋淋的發貼在腦後,眼角泛著病態又妖異的紅——原來真的是他,那日後顯陽殿便傳來簡王生病的消息,許松意他們還在外跪了許久,是他在聽風苑無人關照,又入了水,這才風寒入體罷?
酒氣忽地自腹中翻騰而起。
那夜她做了噩夢,如今她不敢回想。
幸而燕王蕭純走到她面前,擋住了上面那道光。
他偏頭望向蕭瑧,卻見侄兒已錯開了眼,正望著糾纏妻子的裴澄練微笑。
他滿面狐疑地掃過李星儀,這才邁開步子向前走去。
李星儀這會兒覺得酒勁上頭,趁著臉還未燒,趕緊跟著燕王走出西堂。
西堂左右兩側有慢道,東側可上太極殿,西側可下迴廊。因帝後安危最重,此時慢道上一丈一衛,守備森嚴遠勝過往日。
這些習武之人耳力可比尋常人厲害些,李星儀左右看看,對燕王道:「殿下請隨我來。」
她在前面走,蕭純跟在她身後。
倆人去了慢道後的望樓,望樓的四角掛著燈籠,寫著「春」、「祺」、「祥」、「泰」,望樓後則能瞧見太極宮苑牆,便是來時見到的宦官們鋪下紅綢的那座宮牆。
雪下了一上午,雖未有風,卻是刺入骨髓的冷。
李星儀蜷起犯冷的指尖放在嘴邊呵了呵氣,一回頭,見蕭純站在望樓的風口正在看著她。
李星儀知道時間緊迫,又覺得這事兒說出來怕是會惹惱了他,思忖許久後,終於鼓起勇氣道:「先頭是我在撒謊,其實我並沒有什麼好法子能讓殿下開口說話。只是想尋個僻靜地兒,好不讓別人聽到我同您說的話。」
蕭純眉頭蹙起,卻並沒有責備她的意思,點點頭示意她說。
他穿得厚實,可李星儀見識過沒穿衣裳的他。大姑娘家說這個,也未免太難以啟齒了些。
李星儀別過眼去,儘量不看他,雙手攏在一起扭扭絞絞,一咬牙道:「您有苦衷,我見著了。」
蕭純一時沒明白她的意思,疑惑地偏著頭瞧她。
開頭萬事難,說話也是一樣。先前李星儀扭扭捏捏,眼下說出來第一句,後面的便順理成章。
「燕國公進宮商議澄練與三殿下的婚事,殿下是長輩,又是看著兩個小輩兒長大的,他們希望殿下能在場,想去請了您來。我去時發現原先含章殿的宮人都被遣去了別處,無人看守,這便瞧見王妃對您…」
蕭純的臉色漸漸變得難堪,同時李星儀也確定,這對夫婦恐怕是真出了問題,婚後無子也便說得通了——這般相處,能不互相憎惡已是難得,指望趙海棠生孩子,還不如指望剛剛跳舞的胡參事!
蕭純顯然並不想同她說這個,啞巴有啞巴的好處,裝作剛剛什麼都沒聽到,尷尬地掏了掏耳朵便打算走人。
李星儀酒勁上來,勇氣十足。
皇帝都寵著的親王,卻被趙海棠私下苛待成這副模樣。趙海棠見她時便掐她,背後連枕邊人竟也不放過,可見她心思歹毒。好模好樣的人,脫了衣服肋骨都能見著了,同那誰比卻是瘦得跟瘟雞一樣…噯?同誰比來著?
「您為什麼要縱著她?」李星儀想不透,「您是陛下唯一的手足,但凡您告訴陛下,陛下立馬就能為您撐腰,您為什麼不同他說呢?」
蕭純的面色由尷尬恢復了往日的平和。
他抬手打手勢告訴她:「這不關你的事。」
李星儀瞬間泄了氣——你替他想,可你是什麼立場呢?自顧不暇,還偏要去管別人的家事。到底做了三十年王爺,有人再對他不好,好歹衣食無憂,不用整日裡擔心身份暴露,不用腿上千兒八百里上京尋親。
人家是天子手足,你是罪臣之女,淨喝涼水瞎操心,省省吧慕星儀!
「殿下這樣的人,即便有人對您不好,您自己心裡能沒有數?您可是想要誰的命都只消動一動手指的人…看來我真是閒操心。」她垂下了膀子失落地道,到底沒了先前那一副豁出去要為人做主的樣子了,「今日我就該窩在那一方席內吃好喝好,明早去給您拜年,說不準還能領著王妃包的大紅包。若非澄練硬拉著我來,這件事兒打死了我也不會講給您聽!」
的確是如此,未出閣的黃|花|姑|娘看光了男人的身子,羞死個人了。
原本這些話也不該說的,她同燕王又不熟。可不知怎麼的,就想抱怨。反正已經說了,回去縫好自己的嘴,日後不再多話便是。
哪知蕭純聽到她這樣講,原本平和的神情霎時間又起波瀾。
他愣了好一會兒,才白著臉做手勢:「那日澄練也來了?」連小拇指的指尖都是顫著的。
「是,她也來了。」李星儀噯了一聲,「我倆都要長針眼了。」
高低得將裴澄練扯進來,好分攤壓在自己心頭的這份巨大的羞恥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