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光如影

  李星儀給自己斟滿一杯酒，將酒杯端至鼻尖，另一手對著酒杯揮了揮。

  裴澄練覺得奇怪，湊上來問：「怎麼？喝前還要跟酒打聲招呼？」

  李星儀沒理她，先是嗅了嗅，再抿一小口。自覺能受得住，又替裴澄練倒了杯水。

  裴澄練總覺得自己被羞辱了——小啞巴會喝酒，唯有這點兒上算是比她強一丟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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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澄練隨著李星儀起身離座。

  她們二人從席位後而走，繞過殿內雕龍畫鳳的廳柱。廳柱間各立一盞宮燈，由下而上做成松木的模樣，燈火隔著松枝四射而出，照著姑娘們年輕俏麗的臉，和因緊張而挺得筆直的曼妙身軀。

  這是頭回做大事，她們既害怕又興奮。

  兩尊玉麒麟近在眼前，可惜敬酒的太多，左一個將軍右一個侯，她們倒是不入流了。

  李星儀趁機小聲地同裴澄練商量：「你先我先？」

  裴澄練這回慫了：「還是你先吧。」

  李星儀不高興地說：「你身份高，你怎麼不先？」

  裴澄練道：「你姐姐是太子妃，我姐姐不是。」

  說起這個，李星儀又氣又笑，決定逗逗她。

  李星儀反問道：「你不是說，你姐姐要是不瞧上慕容梟，太子妃的位置沒我姐姐的份兒？」

  裴澄練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有些心虛地不敢看她，心裡一急，跺腳道：「真是怕了你了！我錯了還不行嘛？欠著你的情總行了吧！」

  人情債難償，裴澄練好面子，她的人情可比千金重。

  李星儀抿唇一笑，恰好前頭那位顱頂頭髮掉得快梳不起來的老臣含淚離開，她便硬著頭皮上去了。

  平日裡同皇后說話什麼的還好，可現在場合不對，李星儀只能瞧見玉麒麟腳下的基石和鋪著黑色金磚的階陛。

  再往前一點兒，黑壓壓的下擺和高高翹起的履絇一動，皇帝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了——

  「你們怎麼也過來了？咦，還會飲酒？」

  李星儀早些年跟父親念過不少書，只是後來流亡日久，多少慶賀的詞賦在肚子裡，卻總覺得浮誇了。

  她盡力將酒杯舉過頭頂，腦中空空如也，嘴上卻道：「若非陛下娘娘憐惜，星儀此時斷斷沒有站在這裡的機遇。往日姐姐照應星儀，日前方知姐姐在京中這些年的不易。今日除歲，好話陛下娘娘聽盡，星儀想說：『願明年此日如今日，朝朝暮暮如今日，經年不畏歲月長。』」

  說罷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好一個『經年不畏歲月長』！」皇帝聽了眼前一亮道。

  「這孩子真是，可叫本宮見識到什麼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皇后也贊道，「陛下與我聽慣了什麼『福壽永昌』、什麼『海清河晏』，年年都是這，耳朵都要起繭子了。偏星儀就不一樣，人巧心思巧，說的話也同那些人不一樣…」

  最為感動的應是李玉鏡，從前妹妹兵不待見自己，她心裡頭一直有個疙瘩，直到前段時間才解了心結了。今日妹妹說什麼，願年年似今日？妹妹若不嫁馮翊，年年日日都能常讓她看到該有多好！

  李玉鏡這陣子害喜，心腸也比從前柔弱了許多，眼瞧著就要落淚，太子蕭琰抬起因醉酒微微泛紅的臉，握了握李玉鏡的手，說：「既想著年年都見著星儀，那也好說，讓她在京中成家即可。日後想見面也容易。」

  話是這麼說，可在場的人誰不知道李星儀在同馮公主的兒子議親的？

  馮公主原本看李星儀來時，心中又懼又怒，好不容易才壓下那一團邪火了，又聽太子說這話——她豈會讓兒子娶個同成璧一模一樣的女子來膈應自己？

  「呵…瞧著好模好樣，身份也足夠，在京中尋個婆家不是件難事。」馮公主微微頷首，盯著李星儀的頭頂道，「張議郎家的大公子、左參將的侄子，便是慕容大將軍的義子，哪位不是一表人才？」

  她話里話外就是不提馮翊，擺明了不想讓李星儀進自家的門。

  李玉鏡惱馮公主前後不一，奈何帝後在跟前，她不能同長輩反著來。

  「只怕說與這幾家，有人卻不願意。」皇后清了清嗓子道，「喜事兒慢慢計較便是。」

  馮公主恨皇后陰陽怪氣，可辱罵皇后一事還未求得她原諒，若此時再惹她明顯不識時務，索性兩眼一閉養神去了。

  李星儀吞了酒，喉頭一片火辣辣的。

  酒壯慫人膽，她仰頭又朝幾人拜了一拜，又對燕王蕭純道：「聽聞殿下近日身體報恙，可巧我先前不慎落水亦染了風寒，進宮不久後口便能言了，我覺得，想來跟這個有些關係在…」

  李星儀一通胡編亂造，管它合理不合理，能將人支走便好。

  蕭純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畢竟他比任何一個人都想能開口說話。

  對此最有興趣的當然數皇帝。

  「還有這等事？可需要阿純與朕做些什麼？」皇帝甚少不懂腦子考慮一件事——兒媳的妹妹一直是個啞巴，現在能開口可是宮廷上下都知道的事，還能作假？從前自己使人遍尋天下良方都治不好王弟，如今管它什麼方，灌也要給阿純灌下去…

  李星儀越發謙卑地躬了躬身子，又道：「不敢勞陛下，此事我與燕王殿下說便好。」

  「還神神秘秘的。」皇后轉頭對燕王道，「外頭雪冷，阿純，你這便同星儀下去罷。」

  趙海棠正要張口，然而李星儀身後的裴澄練卻跳了出來。

  「姑父姑母安泰！諸位殿下安康！三哥哥好哇！澄練敬你們一杯！」裴澄練笑嘻嘻地將水一口喝掉，「最近爹說要我備嫁，可我有好些規矩還不懂。王嬸，他們都說您的禮儀最好，想請教一下您。」

  趙海棠不好拒絕，強笑道：「你直接問便是。」

  而另一邊皇帝卻在催促燕王：「愣著做什麼，還不快去？說不準明日便能張口同朕拜年了。」

  蕭純也自認為啞巴說話是不可能的事兒，只是迫於無奈，只好朝帝後揖了揖，便下了階陛。

  李星儀未想過事情如此順利，心裡暗喜。

  然而一抬頭，掠過燕王高高瘦瘦的身影，她看到蕭瑧恰好望向她來。

  三層松枝宮燈，一百零八束光火，皆不如此千萬人心所向鸞台金殿處，這一抹清澈見底的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