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影分明

  雖說大魏民風奔放，可李星儀卻是知道分寸的。

  「駙馬大人說笑。」她道，「若是讓我祖母知曉了，少不得又要扣一頂不孝的帽子上來，埋怨我不會體諒父親。」

  馮駙馬附和地點頭，想了想又說：「我表妹曾嫁入李家，寡居後改嫁，日前也到了京中。他們夫妻在京中還未置辦宅子，先借住在我府上。前幾日她還說，已有好些年頭不曾見過你，孟冬宴時遠遠瞧見你一眼，擔心認錯，便沒有打招呼。」

  李星儀雖不是李家人，卻是記得這層關係的——李老夫人有兩個兒子，年長的那個便是她如今名義上的爹，育有李玉鏡姐妹；還有一位叔父便是娶了馮駙馬的表妹胡氏，只可惜這位叔父英年早逝，胡氏孀居後便又經李老夫人介紹給同郡另一戶高門。現如今胡氏二嫁的夫婿進京做官，胡氏便也跟了來。

  對於這位早些年便嫁出去的寡嬸，李星儀斷定若李二小姐還在，她也定然不會有什麼印象。

  她有些赧然道：「我記事晚，又不常出門，後來便再也沒有拜訪過她。若見了還認得，像從前那樣喚一聲嬸娘倒是失禮了。有機會再見也好，我還聽姐姐說，嬸娘當初同娘十分要好。」

  後頭這句是李星儀瞎編的，不過她覺得自己編得也在理——據李玉鏡所說，她妹妹出世時李老夫人和這位寡嬸都在場。李二小姐是夜間出世的，說明她們也等了一夜——至少說明這對妯娌處得是不錯的，不然誰肯在風雨夜都守著產婦呢？

  「她也這麼說，可惜後來便再沒有見過你了。」馮駙馬也刻意迴避胡氏改嫁這件事，又道，「上一輩的事兒，你們這些小輩不懂，這不打緊。若有緣分，日後定能再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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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駙馬說得十分委婉，李星儀忍不住又抬頭看他。

  雖為父子，可馮駙馬與馮翊二人氣質卻明顯不一樣——馮翊年輕，模樣上英俊中帶著幾分恣意的張揚，說話時也十分出格，只是近日才有所收斂；馮駙馬像一潭古庭中的池水，沉靜中卻自有幾分底蘊與貴氣。他們是完全不一樣的人，李星儀猜想，馮翊這個性子應該多是被馮公主慣出來的。馮駙馬作為父親，極少參與對馮翊的教導，心中有愧疚之情，所以又放任了馮翊天性。如此一來這些年馮翊越發無法無天，而馮駙馬卻還是那個溫和沉穩的淮陽君。

  恰好此時來了幾位家僕，李星儀一眼便瞧出是馮府的人。

  家僕對馮駙馬一拱手，並附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

  馮駙馬聽後點了點頭，轉頭對李星儀道：「家中有要事，恕不奉陪。」

  李星儀忙讓他先請。

  馮駙馬先離開了含元殿，家僕又進去將馮翊請了出來。

  馮翊匆忙出來，見了李星儀，上前一步想抓她手，可一旁又有人，他又有些顧忌。

  「本來看你將你家太夫人成那樣，想將她哄好了再來尋你說話，沒想到我娘這會兒不太好。」馮翊嘆道，「今天多好的機會，不用進宮就能見著你。你不知道我現在進宮多難，那慕容梟不知道怎麼的，說我幾處犯禁，就是不讓我進去…」

  李星儀知道慕容梟什麼意思，不敢再讓他說下去——馮翊脾氣不大好，再將氣兒撒在慕容梟身上可怎麼辦？

  「不進就不進，又不是見不著了。」她想了想道，「娘娘說我病好了，總在西閣憋著也不妥。我是客，總有走的時候。年前走人不好看，估計年後就要離宮了。」

  「不住宮裡住哪兒？」馮翊聽了十分開心，又問，「聽說太子他們送了你一座宅子？可是住宅子還要請人管事、買人…樣樣都麻煩。不然東宮？不成，這不合適…別苑呢？這倒不錯，同你家太夫人住一起，也有照料。」

  馮翊顯然不知道她家的太夫人已經將地券索去，李星儀也沒打斷他的話，等他說到「別苑」時她才回過神，搖頭道：「不去別苑，祖母說那裡怪冷的，擔心冬日裡會腿疼呢。」

  馮翊點頭說是：「別苑臨水，自然冷了些。不過住的多是做粗使活的宮婢，也沒人顧她們死活。冷是冷了點，多添些炭就好。這麼，你先在宮裡住著，日後若是皇后舅母和太子妃那邊沒有安排，我替你找住處。」

  「不行。」李星儀低頭道，「還不如跟我祖母在一塊兒呢。」

  馮翊知道她麵皮薄，可今日同她這麼相處下來，只覺得倆人關係又近了一大截——對待這樣的女子要徐徐圖之，不然將人嚇跑了怎麼辦？

  眼看著李星儀這尊冰山化了一半，馮翊也放心了一半。他還惦記著家中病情不穩定的娘，又對李星儀說：「不能同你聊了，我得回家了。」

  說著，他又上前走了一步，想了想卻還是退了回來。

  「今日又沒有見到我娘，下次一定帶你見見她。」馮翊道，「還好我爹喜歡你，眼瞧著對你比對我還好，在他跟前你倒親生的了。」

  「又說胡話！」李星儀嗔他，「快回家看公主吧。」

  馮翊噯了兩聲，戀戀不捨地走了。

  他走後不久，李星儀還站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等不少人從含元殿出來時才發現，自己已經站了有兩刻。

  顯陽殿使人來接，李星儀同李老夫人告別後便上了輦。

  回宮的路上，因是去往同一方向，她不可避免地撞見了燕王夫婦。

  燕王蕭純顯然不大高興。

  燕王妃在輦上瞧見李星儀，掩著袖笑道：「殿下先前見你不在含元殿，擔心你出事，派人尋你來著。後來聽人說你同馮駙馬父子相談甚歡，想來傳聞中的喜事兒不假。只是先前那番婉拒，倒是讓殿下做了壞人——這會兒正不高興呢。」

  李星儀恨不得抽自己一個嘴巴子——她怎麼就忘了當初一心想要避著馮翊，托燕王替自己拒了馮翊這事兒呢？

  可她又怎麼會想到，如今的馮翊改變之大，竟叫她討厭不起來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