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秋風起

  找藉口還不如直接說，一來如今李星儀幾乎下了決心想要直面這件事，二來撒謊需要去圓，她自認自己並非足智之人，擔心謊話說多，有朝一日會覆水難收。

  「之前是我不懂事，勞您費心斡旋。」她扒著扶手，遙遙向燕王賠禮，「只是從前未接觸過駙馬大人，不知道馮家竟還有這樣通情達理的長輩。那邊我自去解釋，不會讓殿下為難。」

  燕王臉色更沉，奈何隔得遠，手勢也比不清晰——這時候不能說話的短板便顯露出來了，他氣憤之餘更加無奈，最後只得無力地揮揮手，向她辭別示意。

  燕王妃則意味深長地看了李星儀一眼，一行人直至轉角才不見。

  

  李星儀坐在輦上想，馮駙馬好說話，馮翊又看重自己，燕王無權，他們應不會為難他，何況他上頭又有皇帝依仗著。自己有機會再見馮駙馬，就把這件事提一提，不將燕王牽扯進來便是。

  這麼想著便回了西閣。

  初盈見了她忙說：「溫女史傳了娘娘的話，說今日是太子妃生辰，晚上在顯陽殿設家宴，您非去不可。」

  李星儀說知道，進了寢居後換下白日裡穿的衣裳。

  太子妃生辰宴雖說帝後未出席，可早前備禮，晚間又單獨設宴，足可見人情味濃厚。李星儀是太子妃的妹妹，自然是要去的。

  她靠在榻上歪了一歪，等著晚間去顯陽殿赴宴。

  迷迷糊糊中總覺得身邊有人，李星儀想睜開眼瞧瞧是誰，可眼皮卻昏昏沉沉的。那人似是慶幸，又似是嘆息，李星儀漸漸沉入混沌中，再也聽不到他的聲音。

  這一覺睡得好，直到日暮接月華。

  李星儀醒來時精神頭也跟著來了，只是像是做了很長時間的夢，腦子有些亂。

  初盈等人聽她傳喚，捧了衣服來伺候她穿戴好，又笑著說：「藍侍中在等著呢，咱們可得快點兒。」

  藍侍中…

  李星儀想了許久，這才想起那位位居侍中的藍清讓——戴著高帽、秋日穿裘、自稱體寒、話有深意卻極年輕的太極殿第一內臣。

  見李星儀疑惑，緋煙這才解釋道：「溫女史去式乾殿請二位殿下，恰好藍內臣在顯陽殿，皇后便打發內臣來。」

  「藍內臣模樣可真好看。」初盈兩手捧著釵匣，陶醉似的道，「若二小姐日後離了西閣，能去伺候藍大人多好…」

  李星儀聽後笑道：「我人還在這，你就開始打新算盤了。我是體貼人的，不讓你等，這就出去同藍內臣說。」說著便要向外走。

  「好小姐，奴錯了，您別去。」初盈撲上來抓她的手，就差跪下來求她，「若是被藍大人知道了，指不定怎麼將奴打發出宮呢。」

  李星儀將她扶起，道：「瞧給你嚇得，藍內臣有你說的那樣狠心？」

  「是…也不是。」初盈點頭之後卻又搖頭，「藍大人不常出入後宮，但年紀輕輕就能進太極殿的少說也有一百個心眼子。奴也只敢調侃罷了…」

  李星儀敲了敲她的腦袋，又囑咐說：「剛剛嚇唬你，也是給你提醒——伺候我的人，話不能亂說，何況是人。這次記清楚了？」

  「記住了。」不僅是初盈，連同緋煙與荻花也忙附和說道。

  李星儀轉身離開，走到廊下便見藍清讓背對著她看月升。

  「藍內臣久等。」她道。

  藍清讓轉過頭看她。

  他今日沒有戴那頂高帽，但近日天冷，仍是穿了裘。

  這個時節算不得刺冷入骨，但裘衣穿在別人身上李星儀心底總要偷偷笑話那人一番。可藍清讓穿來卻不是——他皮膚白得有些發青，瞧著便冷。李星儀只覺得他應該穿得更厚實些才對。

  「不算久。」藍清讓微微躬身，雖然道路寬闊，卻仍是側了一邊讓她先行。

  李星儀有些受寵若驚，也不想忤了他的意思，索性同他並肩而行。

  西閣到顯陽殿不過百步，可在她看來，藍清讓並不適合奔走，便將腳步放慢了下來。

  步子一慢，便總要說些話打發尷尬。

  「雨後又颳起秋風，孟冬一過，天氣便一日比一日涼了。」她道。

  藍清讓低頭說是：「是，小姐也要保重身子，多添些衣物。有事可派遣溫女史，若還有解決不了的內務可遣人來太極殿尋奴。」

  李星儀忙說不必：「我在這裡一切都好，娘娘待我不錯。」

  藍清讓「嗯」了一聲，過了片刻後又說：「如今您的啞疾也好了，娘娘為避嫌，勢必不會讓您久留宮中。您下一步去哪兒可有打算？」

  李星儀有些驚訝地偏頭看他——她不過同藍清讓見了幾次面，連他也在問自己之後的去向。可見如今的自己真是香餑餑，雖說託了太子妃的福吧，但有人關心在她看來卻不是什麼好事。畢竟她不想一直都這樣高調地出現在別人眼前。

  她思索一番後含糊敷衍道：「自然是同祖母在一起。」

  藍清讓笑了笑，沒再問。

  倆人無話，再有須臾便到了顯陽殿前。

  顯陽殿今日熱鬧，里里外外都是忙碌的宮人，甚至有些嘈雜聲夾雜其中，並不常見。

  李星儀上了台階，正欲與藍清讓一道進去時，卻見他稍稍捱近了自己。

  「陛下此次回宮，還帶回了一個人。」藍清讓的聲音極輕，除了李星儀再無人聽得到。

  李星儀一怔，不解地問：「藍內臣什麼意思？陛下帶回什麼人？」

  皇帝能帶回什麼人？難不成帶回一位新妃，想要挑釁如今皇后地位不成？

  這等玩笑李星儀自然不會同藍清讓開，然而他接下來的話，卻讓她的人從頭涼到尾。

  「陛下此去徐州，帶回徐州前任刺史慕大人府上管事。」藍清讓眼睛還望著顯陽殿的燈火，嘴唇輕啟，用近乎無聲的語氣道，「此人名喚李承明，在十年前慕刺史貪污案後歸鄉。陛下前往徐州平亂偶然救下他，聽說他曾在慕大人手下做事，索性帶他進京，如今就在前朝，想來今明兩日便會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