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韌如絲

  「二小姐來了怎麼不進去？」

  李星儀正在出神，聽到上方有人喚她，抬頭便見皇后身邊的溫女史正一臉關切地詢問著她。

  再看周遭，不知何時藍清讓已經離開了。

  「今日晚霞漂亮，便多看了會兒。」李星儀敷衍著掠過溫女史進了顯陽殿。

  哪裡有什麼晚霞？溫女史不解地看向早已垂下的夜幕，搖了搖頭，跟著走進去伺候。

  

  家宴設在內殿，李星儀來過一次，還是同皇后同吃同睡的那日。

  外間一張僅容納八人的圓案，太子夫婦站在桌邊，不見帝後二人的蹤影。

  「星儀來的正是時候。」蕭琰笑道，「我們餓了一下午，到現在還不曾吃過東西。」

  「嘴長在殿下面上，這會兒卻是在抱怨誰。」李玉鏡嗔道。

  李星儀規規矩矩地站去一旁，她是外人，不參與他們之間的打情罵俏。

  李玉鏡卻徑直走過來，執起她的手就要看。

  李星儀沒防備，有些抗拒地抽回手。

  哪知李玉鏡力氣頗大，拽著她的指尖不撒手。

  「瞧瞧，手指頭都成什麼樣了。」李玉鏡埋怨似的道，「我說讓你送個用心點兒的禮物，你還真縫了個風帽出來？明明是四體不勤的人，也難為你。」

  原是因為這個。

  李星儀鬆了口氣——剛剛她還以為李玉鏡回了一趟東宮，自此對她身份產生懷疑，想要看她指腹有沒有繭子。做慣粗活的人哪能沒有？只是落水泡壞了皮肉，後又刻意保養，才將一雙嫩手養回來。

  「怎麼了？」皇后身著一襲胭脂色高腰襦裙走出，後頭還跟著不苟言笑的皇帝。

  李星儀有一百個膽子可還是有些懼怕皇帝的，她作勢要行禮，卻被皇后抬手攙扶起來。

  「家宴而已，只有一家人，規矩靠後。」皇后笑眯眯道，「你這壽星妹妹是怎麼哄姐姐的？」

  「母后不知道她從前多懶。」李玉鏡語調都輕快起來，「連認個針都不成，莫說針線活兒了。可今日卻送了我一個風帽，看針腳卻有些粗糙，不像是宮人所制。我拿她手來看，就瞧見她手指頭上的傷了。」

  皇后也訝異：「會女紅沒什麼稀奇，可不會的還能一日之內做個風帽出來，何止是有心。我看你這妹妹才是貼心。」

  李玉鏡附和說是，兩眼放光地瞧著李星儀——從前倆人鬧得不愉快，自己總熱臉貼她冷屁|股。幾年沒見她就變了個性子，果然還是現在的妹妹討喜。

  李星儀被眾人盯著看，臉皮燒得慌，忙解釋道：「我哪裡會做什麼風帽，全是宮人幫我弄來的棉花、氈子、布料，我只走了幾針罷了，難看得很，今日一直覺得送不出手…」

  事實的確如此，她本來想送些帝後當初賜下的古玩珍巧，沒想到李玉鏡非要她用心。好在風帽不難做，她在緋煙幾人的指導下總算做成一個——雖說偏大了些，可李星儀想著依李玉鏡孕期的這個補法，撐起風帽不過是倆月的事兒。

  「自古皇家薄情，難見這份心。」一直沉默的皇帝突然開了口，「有人情味是好事。」

  李星儀懼怕他，不敢抬眼去看，只身子微躬著以示尊敬。

  「坐著吧，等著填飽肚子。」皇后與皇帝一道坐了下來，「無垢不是說餓了半日，怎麼，東宮主人回了東宮，連頓飯都吃不上了？」

  此時宮人上了晚膳，蕭琰眼神掠過不知何時出現的藍清讓，淡淡道：「今日玉鏡生辰，不提這個。」

  他越是不說，皇后就越發好奇。

  「什麼事兒不開心？」皇后問。

  蕭琰見母親堅持問，無奈道：「兒臣與玉鏡在東宮時，三弟派青陽前來送禮，當眾斥責兒臣不曾請他，拿他當做外人。」

  皇后敗興地「噢」了一聲。

  李星儀好奇這兄弟倆的關係是否真如傳聞中那樣僵，支起耳朵來聽，皇帝那邊卻道：「無論白身或王公，他總是你兄弟。你們都有不對，相抵了便是。」

  「父皇說的是。」蕭琰淡淡道，「兒臣也希望三弟此次歸朝能收心。」

  皇帝偏頭看了他一眼，又說：「徐州同你們犯沖，一個兩個辦案皆不漂亮。此事你們兄弟不要再插手，朕和國舅去活動活動身子骨。」

  蕭琰似乎心有不甘，然而皇后卻夾了一筷子菜給他。

  「吃吧，不是餓了麼？」皇后道，「席間談什麼政事，食不言寢不語都忘了？」

  李星儀大氣兒不敢出，直到皇后說吃，定了定心後才開始用膳。

  一餐用得索然無味，好在有李玉鏡常照顧她，並沒有受冷落。只是席間只敢悶頭吃，不敢抬頭看。

  最後李星儀拖著圓滾滾的肚皮回了西閣，一夜才消化好。

  -

  次日一早，皇帝由顯陽殿前去太極宮。

  待人走遠，李星儀才偷偷摸摸地從西閣溜了出來，一路直奔慕容梟的住處。

  經過這些日子，她已經能分辨出哪些是慕容梟的人，哪些又是別人的人。

  那些熟悉的禁衛見了她倒沒攔著，徑直將人放了進去。

  慕容梟應是剛進宮，衣裳才披了一半，肩膀繡著的羊頭耷拉著沒有精神。

  見李星儀猛然闖進，他面上戾氣又浮了上來。

  「不是同你說過無事不要過來？」慕容梟不悅道。

  李星儀癱坐在他跟前的椅子上，嘴唇和臉色一樣白。

  良久後，她才慢慢道：「陛下這次去徐州…將李承明帶回來了。」

  聽到這個名字，慕容梟眉心一擰，隨即很快便恢復了原樣。

  「不是同你說過，不該管的事不要管？」他道，「倒是你，早說讓你走，非要留在宮中。如今外間傳你要同馮翊定親，你知不知道…」

  「我為什麼要走？我不走！」李星儀猛然搖頭道，「我上京這一路吃了多少苦…就這麼回去，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她說到最後漸漸啞了嗓子，像一個真正的啞巴。眼中也蓄滿了淚，可無論如何都沒有掉下來。

  慕容梟看她這副模樣，不禁嘆了一口氣，張開手臂擁住了她。

  李星儀睜著眼睛，咬著牙不讓眼淚落下來。

  「我讓你回去，是不想你走我的老路。我是男人，成婚再和離沒什麼，哪怕再來十次八次我也不吃什麼虧。只是國舅城府深，若不娶裴橫波，我便要折在他身上…但是，星儀，你不行。」慕容梟邊說邊拍著她的後腦，慢慢道，「你該嫁這世上第一等的好男兒，哪怕他不能給你榮華富貴，不能助你達成所願，卻也不該是馮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