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步東風

  村落沿水建在一處堤上，背靠更高的堤岸，坐落著不少人家。村頭有人叫賣，一眼也難以望到村尾。

  此時應已過了未時，他們二人尋了半天的人，早已飢腸轆轆。馮翊下了馬，牽馬走到村頭，見是一處小店。

  

  他將馬栓在門前，對坐在馬上的李星儀道：「你在這等會兒我。」

  李星儀點點頭，見馮翊進了店，自己卻翻身下馬，走到貨郎跟前。

  貨郎身邊圍了幾個小孩子，正盯著捏好的糖人瞧得兩眼發直。

  李星儀買了幾個糖人，在小孩子的目光下一口咬掉了它的頭。末了舔了舔嘴角，自言自語道：「好吃，可惜太甜了，我不喜歡吃甜的。」

  李星儀抬腳正要走，卻見小孩兒們吞了吞唾沫，正眼巴巴地瞪著她手上的糖人。

  她笑了笑，將糖人在他們跟前晃了晃，問：「我與朋友沿著河邊走，兩日前走散了。她跟我年紀差不多，個頭這麼高，有些瘦，你們瞧見她了嗎？」

  小孩兒們先是想了想，隨後爭先恐後地說：「兩天前的晚上有個姐姐來過！」

  李星儀將糖人遞給先開口的那個孩子，又問：「她去了哪裡你們知道嗎？」

  「不知道。」小孩兒們異口同聲道。

  李星儀有些沮喪地將糖人同他們分了，轉身正要走時，卻聽到背後的小孩子們又開了口。

  「那個姐姐在村頭的店裡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便走了。」

  李星儀順著他們的手勢去看，見正是馮翊進的那家店。

  她對孩子們道了謝，走回那家店前，見馮翊恰好從裡面走了出來。

  「累這麼久，你也餓了。」他說，「我叫了幾個菜，你先吃點兒填填肚子。」

  李星儀也要進店去問，聽他這麼說，便跟他走了進去。

  這家店小，四面透風，不過還算乾淨。店裡沒有夥計，從夥計掌柜帳房到後院的廚子皆是店家夫婦二人擔當。他們不常見馮翊這樣出手闊綽的客人，只恨不得將人抬過頭頂伺候。

  二人同時落座，馮翊看著竹筒里的筷子蹙眉，良久後才抽出兩雙來，在自己胸前擦了擦，有些不好意思地遞給李星儀。

  「這裡簡陋，你且忍忍，等回去了再帶你吃好的。」他道。

  李星儀接過筷子。

  其實她並不介意，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活法，馮翊講究慣了才覺得不好意思，她卻不是。從前是只要能填飽肚子，讓她上手去抓都不介意的。只是礙著如今頂替而來的身份，不好表現出來罷了。

  「早上現宰的牛肉。」老闆娘喜滋滋地奉上一大盤醬牛肉，又問，「二位可還飲酒？」

  李星儀搖頭，她心裡一直惦記離鸞和何雁遲二人，便問：「我聽說前兩日晚上來過一位姑娘？」

  老闆娘先是一愣，隨後垂下了眼笑道：「咱們這離城裡幾十里遠，哪個好人家的姑娘晚上來？我去幫您瞧瞧菜好了沒…」說著便要走。

  馮翊一把拽住老闆娘的手臂，道：「你不用裝，我們就是來尋人的。」

  老闆娘抽了抽手，可她的力氣遠不及眼前這位年輕公子。

  李星儀唯恐鬧出事來，忙起身斡旋。

  「您不用害怕，我們不是尋仇的。」她示意馮翊放手，又對老闆娘道，「那姑娘是我朋友，留了一封信後便離開了。她雙親已歿，一個人走必然艱難，我們是擔心她會出事。您若是知道她去了哪兒，請一定告訴我們。」

  她說得誠懇，老闆娘也漸漸放下心防。

  「早說嘛，咱們還以為她是逃婚的，家裡來人要拆散他們了。」老闆娘笑道。

  「逃婚？」李星儀不解地問。

  「是呀，難道你們還不知道？」老闆娘愣了愣道，「那姑娘是兩日前夜裡來的，因附近再沒有住處，便在我們這住了一晚。可大清早的便又來了個年輕人，倆人已經走啦。」

  「那年輕人是不是斯斯文文的，腰上掛著藥囊？」李星儀有些激動地問。

  老闆娘說是：「不錯，他身上一股藥香，應是位郎中。他來時也問那姑娘，說自己走了一夜都未尋到她，問我們有沒有瞧見。後來見了那姑娘啊他倆就抱一起啦，當日便走了。」

  李星儀大大地鬆了口氣，隨後鄭重地道：「多謝您告訴我們。」

  「只要不是逃婚的就成。」老闆娘又笑，「他們看上去好著呢，你們不用擔心了。不過倆人可沒說去哪兒，我聽那年輕人說『只要咱倆在一塊，去哪兒都一樣』。他們還說，打算找個小鎮子開個醫館，日後好養家呢…喲，我怎麼聊起來了，我給你們端菜去。」說罷便匆忙走了。

  知道倆人沒事兒之後，李星儀總算放下心來。

  她吸了吸鼻子，好一會兒後才抬起頭，對馮翊道：「今日多虧有你。」

  馮翊撐腮瞧著她，懶洋洋道：「既要謝我，不如以身相許得了。」

  李星儀這下便沒話說了。

  倆人吃飽喝足後便打算離開，仍是同乘一騎。不過如今的李星儀已經沒了一早時的窘迫。

  她坐在馬上，襯著夕陽的微光瞧著馮翊厚實的脊背，心中隱隱有些擔心——自己一日內對小魔頭的改觀這樣大，日後還得了？

  正當她胡思亂想的時候，馮翊突然開了口。

  「星儀，你要我做什麼我都會去做。」馮翊的眼睛平視著前方，「你喚我一聲『差羽』，哪怕是一天的時間，就算是一年、十年，我也願意為你所驅使。」

  李星儀聽清楚後，一時竟不知如何回他。

  見她不言語，他又道：「我雖然不是什麼好人，可人總是要改的。我頭十八年活得是混帳些，可你也不能將我一棍子打死，總得給我個機會。」

  李星儀聽得臉頰有些泛紅。

  她微微抓緊了馮翊腰間，心頭一直在跳，思索著怎麼回他。

  不遠處，剛剛吃過李星儀糖人的幾個小孩兒望著他們的背影，眼中卻有些困惑。

  「喂喂。」有個小孩突然開口，「你們瞧剛剛那個姐姐，她長得像不像之前他們從河裡撈上來的那個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