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5、霍啟歸來

  十六年的人生，自他有記憶起都是在雲通市度過。

  知道自己不能離開此地後，便總是在生日這天許願，能回到母親身旁。

  這裡日照充沛，一年四季皆可見太陽。

  可是他更懷念北國的極夜，在深沉的黑暗裡，和兄弟姊妹玩耍嬉戲。

  因著她，今年第一次生出新的願望來。夜裡翻身幾次，睡不著起來看書，往日清明的思緒自死裡逃生之後變得迷亂、渾濁，燈閃了一下，短暫的黑暗中有什麼隱隱可見。

  是女孩弓著身子，蜷縮在牆邊的模樣。

  清瘦的面頰。

  清亮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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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不想知道，便什麼都可以不用知道。若想知道，她的消息如紙片一般飛來。

  蘇離老師，說他心靜不下。

  然後笑了。

  手指敲擊木桌，說了一堆雲裡霧裡的話。聖賢之書不可聞，心經念了數遍依舊涼不下心頭的熱意。無眼耳鼻舌聲意，無色聲香味觸法，六根清淨，既是凡人，談何容易。得知她即將離開，本來就無味的春節變得更加讓人難以忍受。

  也許太著急了。

  畢竟許弋繁不在也不過才半年時間。

  若她當真放下，倒顯得不像她。

  坐在廊椅上，感受著湖面微涼的風。少年面容如寒玉，漂亮得纖塵不染，僅是一個側面，便讓遊船上的人驚為天人。半新不舊的天鵝船上，和朋友出來遊玩的女孩舉目四望，湖邊的柳樹尚未飄絮，光禿禿的春景里，只能看到遊人熙熙攘攘。

  忽見驚鴻一面。

  扯了好友的手，指著湖心的亭子，低呼道：「快看！」

  絕美的少年不像人間之物，扇睫微動，低頭看身邊睡得仰面朝天的女孩。

  眸光里暗流涌動。

  全是說不出道不完的情意。

  倒吸一口氣。

  兩個女孩手握著手，屏息凝視。見著美少年該尖叫才對，只是他小心翼翼的動作和糾結深沉的目光，看得兩人心頭一痛，恨不得親自上去將那木頭般呆睡、不識風情的女孩打醒。

  少年的臉不斷挨近。

  終於在要碰到她的臉時，停了下來。單手覆到她隨意搭在欄杆上的手。

  微微收緊。

  沒看到想看的畫面，兩個女孩嘆息不已。

  上岸去，還念念不忘，只盼那漂亮得不可思議的少年能得嘗所願。

  林雙絳醒來，已經是一個鐘頭之後，摸著酸痛不已的脖子，說要回家。靳寒送她回去，車上，兩人不約而同坐到兩端，中間空出的位置能容下一條長板凳。

  眼見到家了。

  單手支著下巴，他淡淡道：「既然都是要去外地讀書，不如去首都吧。」不等林雙絳回話，自顧自道，「我幫你安排，課程雖有些緊張，但你應該跟得上，在那邊讀出來考大學也容易些。」

  林雙絳張張嘴。

  想起許弋繁曾在那裡生活過，猶豫了一下，點頭。

  「謝謝你。」

  一直到她下車，靳寒才轉過頭來。

  心下默然。

  既然留不住，那麼便送她去更遠的地方。他無法離開這裡，就讓她代替他去吧，越遠越好，也許等哪一天她就想通了。總是悶在堆滿回憶的城市，要忘掉深愛過的人太難了。

  雖不願承認。

  但林雙絳和許弋繁，兩個看似不可能的人，對彼此的執著超乎一般人的想像。

  以退為進。

  不想逼得太緊，也不想就此放棄。

  這是靳寒能想出的，唯一可行的辦法。

  回家又被林友良問了一通，沒得到有用的信息，男人看她的眼神變得古怪。懶得細想，弄點東西吃了，上樓寫作業去。不過10天假期，還布置一堆作業，女孩削著鉛筆，學校想在他們這一屆上做文章，真是拿出了吃奶的力氣。

  晚上打電話給霍啟，約他出來見面。

  在林氏小吃。

  其實他一回來，便過來看過，只是孫芳和林雙絳都不在，又不知他們住處，便只能通過電話聯繫。

  詳細問了他在技校的狀況。

  霍啟笑著搖搖頭，「師傅拿我們當苦力使呢，還交那麼多學費，有點不划算。」

  又說了一些，林雙絳問他有什麼打算。

  男孩也不見外。

  直接道：「學校里學是一回事，我想在這邊找個地方先幹著，實際操作一下。」

  「行。」

  說完，女孩用店裡的電話，撥通說了幾句。

  回來便告訴他，安排去市裡的一家汽修廠。沒想到林雙絳行動力這樣好，男生連忙道：「我還有幾個朋友也跟著過來，他們聽說你幫我出學費，認為你是一個好人，所以想過來跟著一起干。」

  愣了愣。

  女孩略想了一下，「那讓他們一起吧。」

  人都過來了，總不好推拒。

  龍泉鎮那塊地上光禿禿的，只有臨時蓋起的幾間民房用來做小吃，一時半會兒平地起高樓，也沒那麼容易，先讓他們磨礪一段時間，什麼人能用什麼不能，也就清楚了。

  而且具體的一些細節她也需要去考察。

  趁著還有兩天假能折騰。

  回去以後給林友良說了，他倒是很贊成。煤礦開採剛剛開始，可是本地的長途貨車已經不能滿足需求，未來可想見，開採規模變大，下面的車隊得有多少。

  他們的地，位置極好。

  做汽修有天然的優勢，來來往往的車輛一眼就能看到。

  本來也在進行房產開發，幾個電話便找到需要的人員，問及女兒需要蓋什麼樣的房子時，林雙絳急忙說暫緩，她還得去看看。這房子又不是搭積木，建起來，再改就難了，不能一步到位，基本需求總該滿足。

  說好以後，立馬又去汽修廠找到霍啟，讓他跟著一起去看。

  她是門外漢，有些地方總不如專業的。

  兩人心極大，看過本地的汽修廠還不行，連夜坐了班車上省城的汽配城去看。一條街上，想要什麼檔次的配件幾乎都能找到，電線桿上貼著許多小GG，全是拖車、汽修。

  兩人轉一圈。

  面面相覷。

  誰都不好意思說。中午好不容易找間小飯館坐下，才講開了。

  霍啟：「這裡都是賣配件的，我們好像找錯了。」

  林雙絳苦笑，「轉半天，只看到兩輛車停在門口維修，也沒什麼人，倒是來進貨的看了不少。」

  飯上來。

  掰開衛生筷，男孩吃了兩口，說道：「以後我們也要過來進貨的，看看也不虧。」

  這麼一說。

  林雙絳倒是有了其他的想法。

  這裡也有許多邋裡邋遢，滿身機油的人來買零件，一看就是落難的老司機。特別是門口幾個有牌子的輪胎店，稍微一想，便能知道這應該是司機自己過來採購帶去換的。

  關於汽車，林雙絳能想到最大的消耗品就是輪胎了。

  筷子在碗裡攪兩下。

  看見一半燒焦了的青蟲，女孩挑出來放到桌上，忽然問道：「你說咱們弄個輪胎加盟店怎麼樣？」

  霍啟見她面色平淡地玩弄半條蟲子。

  強忍著不適。

  將嘴裡的食物咽下，「老闆，你真是我見過的除爺爺以外，最機智的人了。」

  「嘿。」

  女孩挑眉。

  「出去學兩年，就把嘴混甜了？」

  傻笑兩聲，正色道：「你說得太對了，我有時候都懷疑你是不是真的比我小几歲。」

  不做聲。

  正確來說，她的心理年齡能大他兩輪。

  「別賣關子，快說。」

  「我們在學校的時候，師傅總是拿些破車胎來補，幾十塊收來的能賣上千。遇著狠的，幾塊錢收來的報廢胎都能給你弄好賣出來，簡直就是無本的買賣。」

  「這……不是跟我家以前收破爛一樣嗎？」

  二手家具幾塊，十幾塊收來。

  轉手賣給有需要的人，就是幾倍的價錢。大型家電，只要對方肯賣，孫芳不管多遠都去。往往做一次，能頂賣幾天的廢品。

  「關鍵是，這種胎要的人還多，畢竟新輪胎貴啊。」

  兩人一合計，覺著賣輪胎這個主意著實不錯。

  暗搓搓盯了一下午的車胎。

  弄到最後老闆見著兩人就開罵。

  要買買，不買滾。

  把這邊能找到牌子的輪胎都記下來，林雙絳回去以後便可勁上網查，可惜信息少之又少。又問了林友良，男人也來了興趣，跟著忙活一通，好歹敲定一家代理。

  弄完，林雙絳的假期也差不多到頭。

  最後讓林友良按著市里最大的汽修廠造房子，再辟出幾個臨街的門面，專門掛招牌，賣輪胎。

  這一回可以說是大改造。

  讓曾慧先歇一段時間。

  把原本的磚房拆了重建，和汽修廠規劃到一起，還有多餘的地也不閒著，男人自做主張修了棋牌室和四層高的樓房，用來當旅館。睡覺吃飯娛樂加修車，幾乎是一條線壟斷。

  反正又不用自己出錢。

  他愛加什麼加什麼。

  女孩也不管，由著男人自由發揮。曾慧期間帶著孩子過來一次，拎了不少東西。有了收入，不再為生計愁苦，女人面容看上去沒有之前那麼憔悴，本來的長得就不錯，進門來，林雙絳還多瞧了兩眼。

  孫芳和她坐在客廳說話。

  幾個女孩子在外面玩，不大放得開，林雙鹿則故意趕著皮球去戲弄人家。

  除了繼女，她親生的幾個女兒著實好看。

  細皮嫩肉的。

  林雙絳抱一個在懷裡，拿糖引著小姑娘叫她。

  怯生生叫一句「姐姐」。

  她笑了起來。

  這小姑娘倒是讓她想起王珊珊，也不知道小糰子過得好不好。眼中有了暖意，又掏出許多糖果來，幾個人也不玩了，紛紛圍過來，拿糖吃。

  感嘆一句，還是妹妹乖巧。

  林雙鹿揪得皮球鬼叫。

  小陀螺則擠了過來，痴痴道：「林姐姐，你不喜歡我了嗎？」

  捏一把。女孩笑得頗有些巫婆風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