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4、他的願望

2024-05-04 06:55:09 作者: 月黑

  不想,敲門出來的是她最不想見到的人。

  林雙絳。

  女孩站在那裡冷冷清清,油鹽不進,仿佛看透她為什麼來一樣,站在門口一動不動。雖然不想承認,可是表妹出落得越髮漂亮了,倒不是五官上有什麼大的改變,而是氣質。

  沉靜如深潭,一眼看不到底。

  極黑的眼睛,只是看著人,便能讓對方陷入她的泥沼。

  像黑洞。

  吸引著一切企圖窺探其內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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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撇開眼,抿嘴。她儘量保持一種平等的姿態和對方說話:「表妹,你真的這樣絕情嗎?我雖然怨你霸占了他,可是從知道起,也沒和你撕破臉皮……」

  看著宣玉的側臉。

  漫不經心道:「就算和我撕破臉皮,他也不會看你一眼。」

  「你!」

  猛地轉過頭,狠狠瞪住。

  半晌,林雙絳幽幽道:「更何況,你永遠也見不到他了。」

  「怎麼,你還能讓許弋繁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目不斜視?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那個男人何其張揚,再怎麼被迷住,也不會真的被困住。

  宣玉發誓。

  渡過這次危機,不管用怎樣卑劣的手段,都要讓許弋繁看到她。

  就算他不喜歡,可是她喜歡他不就好了。

  那抹璀璨的金色。

  午夜夢回,一次比一次更清晰。

  「他送我東西你放哪了?」

  「扔了。」

  宣玉冷笑。

  林雙絳繼續道:

  「那是一個手機……你知不知道我失蹤時,若他能聯絡到,也就不會孤身來找。」

  「他去找你了?」

  愣住。

  用力眨了幾回眼睛,才意識到,林雙絳方才說的他回不來是什麼意思。宣大海之前說林雙絳得了罕見的病,吃不下飯,是心理出了問題。當時她還笑,能讓林雙絳吃不下飯的事得有多糟糕,暗地裡竊喜好久。

  殊不知。

  那也是讓她也吃不下飯的事。

  手緊捏著。

  像是問她,又像是問自己,「他去找你,然後呢?」

  林雙絳不說話。

  只是冷冷看著她。

  眼中的恨意,幾乎要燒出來。她恨許弋繁深情,那時丟下她就好了。她恨自己為了救靳寒身陷險境,連累他。她也恨宣玉,因為嫉妒扔了手機,否則還有一線生機。

  恨所有,讓他永遠離開她的原因。

  瞬間血色全無。

  搖晃著表妹的手臂,「他死了?」

  對方面無表情。

  如行屍走肉。

  只是散發出的恨意,幾乎釘在她的骨頭上,疼痛難忍。不能接受,自己害死了許弋繁。宣玉癲起來,瘋狂掐打,仿佛這樣就能戳穿林雙絳的謊言一般。

  「你一定是在騙我!」

  女孩並無回應。

  關門,上鎖。

  進到廚房,灶上水已經快燒乾,生薑泡久了,泥巴一搓就掉。細細洗了,用刀壓碎,扔到湯里,想起那日他在廚房煮麵,笨得可以,還自以為不錯。想起他抱著她吃飯,摸著肚子,確認飽了,才把剩下的吃完。

  有夠笨拙。

  孫芳進來,披著頭髮,問她在做什麼。

  蓋了蓋子。

  說煮薑湯。

  女人又問剛才是誰在門口吵,她出去看,一個人也沒有。

  林雙絳低垂著眼眸,「誰知道呢。」

  這一病就到初三才有起色,油葷吃不進,精神不好,只在家裡看書並沒有和朋友出去玩耍。孫芳聽聞姨公生病,過了初三便趕去看望,林友良也沒說什麼。

  母親不在。

  林雙絳才有機會和男人探口風。

  磚廠果然是讓他奪回來了,明面上的老闆是別人,背地裡才是他,又囑咐女兒不要說漏嘴,這事本來也不光彩,現在陳春福又傷成那樣,孫芳知道了只怕不會輕易繞過他。

  應了父親。

  女孩上樓去,靠著獨眼綠怪,書沒翻兩頁,又想宣玉不知道怎麼樣了。

  出神中。

  忽地男人跑上來,讓她下去,表情急切。

  是靳寒打過來的電話,約她見一面。林友良跟門神似的守在邊上,一見女兒掛電話,便追問兩人說些什麼。

  女孩笑笑。

  在龍泉鎮的時候,家裡也來過領導,可林友良當時對王以誠、廠長等人都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樣子,現在得了靳家給的一點甜頭,卻不自覺矮了下來,說話都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約我出去。」

  男人頷首。

  又問有沒有說別的事。

  搖搖頭,逕自上樓去,林友良坐在客廳里,開始揣摩對方的用意。

  說是見一面。

  可林雙絳並不想見他。

  在病中,人懶到一定地步,連個拒絕的理由都懶得找,只是不說話。少年的音色清潤,說會來接她。

  不置可否。

  初七。

  如約來了,女孩穿著米黃色呢大衣坐在院子裡。

  聽見門響,起身去開。

  跟林友良說了一聲便上車去,男人急忙出來,只見著靳寒一面,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坐上車,有些熱。

  脫了外套,露出藍底黃色圖案的媽媽牌毛衣,靳寒多看了兩眼。

  只覺得那雞還是鴨子,頭也著實大了些。

  瘦小的女孩癱坐在位置上,嘴唇乾裂,眼中有紅血絲,望著後視鏡,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年前日日陰,連綿雪,年後太陽出來露臉,熱起來倒像是直接進入夏天一般。

  車到雲通公園停了。

  他開門,伸手來拉她。

  女孩望了一眼,裝作在拉衣服,徑直下了車。

  靳寒也不在意,引著她往裡面去。

  遊玩的人特別多,賣小食的商販,推著車,擴音喇叭叫個不停。今年新引進的小型海盜船前排滿了人,林雙絳站在遠處看了有一會兒,舔了一下嘴唇,才繼續往前走。靳寒上前拉住她的手,輕聲道:「去坐吧。」

  她的手不算熱。

  他的手更涼。

  觸到,露出迷茫的表情,呆呆的樣子,讓少年有些苦惱。

  環著女孩的肩膀,不讓人撞到。守在不遠處的保鏢得了眼色,趕去拿票。本來直接上去就行,也不會讓其他人再坐,可林雙絳不肯,走到隊伍後面,站著。

  朝黑衣男人擺擺手。

  少年緊挨著她。

  賣玩具見著這邊人多,過來,扭了發條小狗放在地上,引得小孩子驚叫連連。左手掛著各種型號的玻璃咯嘣,有人來問,便拿一個吹起來,買的人多了,手忙腳亂。

  許是用力過猛。

  玻璃咯嘣吹炸了,男人有些不好意思。

  大人也跟著笑起來。

  看了靳寒一眼,她上前買了瓶超大的泡泡水,自顧自吹起來。

  風和日麗,陽光下,肥皂泡顯出彩光來,把雜亂的環境襯出一絲夢幻。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來了興致,專門跑到風大的地方吹,後面跟了一堆小孩子,叫嚷著「再吹再吹」。

  玩夠了,才回來。

  隊伍已經前進一大截。

  排到他們,林雙絳手裡的泡泡水還剩大半,送給了後面的小朋友。

  兩人坐在最後面,一上一下。

  尿急的感覺尤為明顯,少年有些不適,手抓著邊緣,抬眼看她。

  女孩張大嘴,也不知灌了多少空氣才下來。

  兩人進到湖心亭,一坐下,她就開始打嗝。靳寒無法,話都來不及說一句,便進屋子讓人燒水來。喝了兩大杯熱水,才止住。氣息有些不穩,眉舒展過後皺到一起,像是想起什麼一般。

  「你有什麼要說?」

  真是一點不客氣。

  推了糕點在她面前,平靜道:「你嘗嘗。」

  麻將大的點心。

  若是往常,她能一次吃兩。

  可現在也不知是故作矜持,還是想和對面的人鬧彆扭,只用手指捏了一點碎末送到嘴裡,咽了,面無表情望著他。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一副避之不及的樣子。

  捻著手指,靳寒道:「你是不是要去省城讀書?」

  已經得了招生辦老師的口信,只要考進全市前十,她就能進去。第一太玄,但是前十,倒是不成問題。

  如此說來,就是板上釘釘。

  「是。」

  「能不能不去?」

  手放到腿上,挺直背,女孩眯眼道:「為什麼?」

  「我不想你去。」

  怔了怔。

  沒想到靳寒會這樣直白,一時之間沒想到怎麼答覆。極黑的眼眸起了霧,似在思考,對方罐子裡賣的什麼毒藥。

  少年有些緊張。

  一瞬不瞬地看著面前的人,嬌小的身軀和強烈的個性形成鮮明對比,是再絢麗不過的花火,亦是凜冬綻放的寒梅,幽香陣陣,氣絕崑崙。瑤池的蓮,黃泉的曼陀羅,又何曾像她?

  腦海里引經據典吹到爆,可是這傢伙此刻的心聲卻是:

  更肉麻的話我也說不出口了……

  只期盼對方能明白他的心意,不要走。

  留下來。

  留在他身邊。

  這個城市太冷清,好不容易有人點燃了他心裡的火,吃飯睡覺,讀書寫字,都有了溫度。能不能不要在他的冬天離開之前,太快消失。一個人的日子,又該如何度過?

  然而林雙絳坐在靠湖的廊椅上,頭往後一抬,什麼也不說。

  等了太久,忐忑變作冰雪。

  晴日裡,朔朔而下。

  起身一看,女孩睫毛微動,呼吸均勻,竟然睡了過去。

  深深嘆一口氣。

  靳寒挨著她坐下。

  星子一般的黑眸染上哀傷,眉目、唇角皆是霜雪。冰冷的氣息蔓延開來,一如他的名字,寒氣四溢。今天是他的生日,農曆正月初七,他許了一個願望,一如往年,沒有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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