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1、頭和屁股

  林友良要搬家。

  自從發生過那件事之後，夫妻都認為這裡不再適合居住。距離市中心遠，買菜也不方便，民房裡住了大量的外來務工人員，這兩年，進進出出多了好些生面孔，垃圾扔得到處都是。

  小孩子當街拉屎也就算了，女兒上晚自習回來經常能碰到醉漢在牆根撒尿，還會說兩句下流話。

  有幾次孫芳出來接她，見了。

  抄起笤帚就朝對方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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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鬧得周圍人都出來看熱鬧。

  街坊商量裝路燈，也是因為常有人被搶。

  錢是小。

  有個媳婦被人用磚頭砸了腦袋，人還沒送到醫院就斷了氣。林千萬的名頭叫開，越發擔心兩個孩子的安全，再次去看房子，和之前不同，手頭寬裕。

  一圈看下來，價格不談，就是看環境。

  商品樓在建，還有得等。

  少量的職工家屬房貼出來交易，房子面積都很小，住慣了平房再去蹲樓房，孫芳不願意。再說那麼些工人進進出出，也需要個院子才是。如此，看了許久也沒有頭目。

  飯桌上，有人跟林友良提起城西的別墅。

  這裡少有人來，房子也建得比較隱蔽，若不是有人指點，林友良還真不知道。

  回家和媳婦一商量。

  兩人都覺得好，周末帶著三個孩子去看房。林雙絳一直失眠，上學的時候強打精神聽課，到了周末就放鬆下來，不過十幾分鐘的車程竟然在一家人熱烈的討論中睡死過去。

  到了才被叫醒。

  穿衣服下去一看，只覺得心裡跟開了個窟窿似的，嘩嘩灌進風來。

  這是許弋繁家所在的地方。

  停下看了一會兒入口的牌子，才跟上父母的腳步。林雙鹿激動得不行，這樣的歐式建築只在電視上看過，小陀螺也很開心，傻傻跟著笑。一路走進去，覺得環境位置都不錯，便想進去看看房屋的內部構造。

  可惜沒有熟人。

  逛到許弋繁家門前，滿布灰塵，窗簾緊閉。

  林友良便帶頭翻越柵欄，進去查看。大王的狗盆里趴著幾隻蟲，被人驚擾，四散跑開。前後院轉了，男人讚嘆道：「這房子造得真結實，我還是第一次見。」

  有錢真是好啊。

  孫芳心熱。

  本來還有些顧慮，見丈夫如此夸，乾脆也進去，還把林雙鹿和小陀螺也抱過去。

  「大雙，過來啊。」

  看著一動不動的女兒，孫芳叫道。

  愣了一下。

  林雙絳搖搖頭，「不了，你們快點出來，保安過來巡邏有嘴都說不清。」

  「哎，那你看著，人來了給我們說一聲。」

  走到房子對面。

  靠在樹上。

  她望著天空，詭異的荒謬靜悄無聲息蔓延。

  如果一切如舊。

  唐麗便會出來，招呼他們一家進去。塞一把零食堵住兩個小屁孩的嘴，許弋繁定會帶著她單獨出來，牽著大王，漫步在人行道。梧桐葉隨風響，來往的車輛喧囂不已。

  低垂著眼眸。

  想像他還在的樣子，女孩嘴邊噙著淡淡的笑。

  一家人出來，商量道：「這房子許久沒人住了，不知道賣不賣。」

  心裡咯噔一下。

  熱烈討論的幾人，忽然聽見她冷冷道：「這是許弋繁家。」

  孫芳變了臉色。

  林友良頓了頓，帶著眾人離開。

  夫妻二人都覺得女兒太能忍，若不是提及買這房子，她恐怕會一直悶下去。許家的小子雖然荒唐，但很有些魄力，孫芳後來聽丈夫說起也十分愧疚。沒有再看，林友良打定主意，托人去查有沒有人要賣。

  如此，買房的事情算是定下來。

  家裡經常有人進出。

  裝修太簡陋了些，林友良先張羅著裝修。

  動工的這幾天，幾個孩子只能去外面寫作業，白天回來也不能在客廳玩耍。等房子裝修好，別墅的事也有了消息。那處小區只有十來戶，非富即貴，沒有人要賣。

  林友良是鄉鎮上來的。

  不懂其中門道。

  本市的富人圈不會輕易接納別人進來，即便房子空著，也不賣。

  誠心請人去說，表明錢不是問題。

  又碰釘子。

  氣不過，最後也不知道和哪些人一拍即合，在別墅區外圍弄了塊地，打算建房子，男人喝醉了還嚷嚷什麼「農村包圍城市」。開始說得還好，只是幾家人建了自己住，後來控制不住，說是要建成商品房。

  如此，和孫芳商量過後。

  開礦得來的第一筆錢，便用來開公司搞房產開發了。

  這回忙得更是連軸轉。

  人都看不到。

  林雙絳也不在意，每日照常上課，有空的時候輔導一下兩個弟弟。小陀螺看著痴傻，但在學校了適應一段時間之後，成績提升飛快，幫著去開過一次家長會。

  老師一個勁夸。

  雖然私立學校的老師在家長面前都是以夸為主，可是對象是她這麼個孩子，倒是沒必要奉承。

  私下考過兩回。

  發現他邏輯思維極好，很多東西一點就通。

  林雙絳有時罵林雙鹿笨，教過幾遍不耐煩，扔了書走了。小陀螺就會湊過去，給林雙鹿仔細說。也奇怪，林雙鹿在他姐面前莫名氣短，聽什麼都像是隔著紗，雲裡霧裡。

  面對小陀螺，就好很多。

  多講幾遍，也懂了。

  著實把林雙絳氣過幾回。等到秋季學期結束的時候，林友良和眾人搞的商品房也開始動工，畢竟錢多，關係也到位，倒是很順利。經常要去工地上轉悠，男人從省上提了輛車回來。

  不會開，也沒那個時間去學。

  乾脆請了廠里的退休師傅，過來當司機。

  至此，林雙絳才意識到，自己家變得多有錢。這樣資本主義的行為，孫芳竟然也沒有反對，可見，不管是車，還是司機，這些花費在夫妻兩人眼裡都算不上什麼。

  吃過飯。

  悄悄問了母親，家裡有多少錢。

  女人笑笑不說話，只是說小吃店賺的錢單獨存一個帳戶，不會占她的。

  知道母親誤會，林雙絳也不好再說什麼。

  家裡開上小汽車。

  林雙鹿膨脹了幾天，鬧著讓司機伯伯送去學校，五十出頭的男人跟在他這麼個小屁孩身後轉，林雙絳揪著打過幾回。男孩不明白，嚷嚷說對方是家裡請的司機。

  說不通。

  「又不是你掙的錢，還跟著享受上！」

  「爸的錢，不就是我的錢？」

  一巴掌過去。

  林雙絳許久沒這麼打過自家弟弟，手上使了力氣，但身體虛弱，耳光是夠響亮了，她的手也震得疼。

  「你又打我？」

  捂著臉，林雙鹿惡狠狠看著她。

  乾脆抄起笤帚往死里打。

  這邊追到那邊。

  牆皮都給蹭掉。

  最後還是飯店的工人看不下去才拉開，大人不在家，兩個孩子打成這樣，回來他們不好交代。到底餘威尚存，多揍幾下，林雙鹿哪還敢橫，涕淚橫流被姐姐揪到房間裡，罰跪。

  跪的啥？

  林雙絳從抽屜里拿了一沓錢放桌上。

  讓他看著跪一個小時。

  期間女孩就拿本歷史書慢慢悠悠念，割地賠款、華工出國……打贏了仗還要像戰敗國一樣被瓜分。

  「你聽出什麼來了？」

  「銀元、大洋……好多錢！」

  這是實話。

  這段歷史要升入初中以後才學。對林雙鹿這種成天只知道彈珠玩具槍的小屁孩，確實太難。可是林雙絳相信有些東西，不用學，光是聽也能知道。

  「我們落後的時候，因為有錢，所以那些人都來搶我們。知道為什么爸媽不讓你帶太多零花錢去學校嗎？」

  沉默了一會兒。

  林雙鹿老實道：「怕被人搶唄，可是沒有人敢搶我！」

  那些人見著他，奉承都來不及。

  鹿哥鹿哥叫得可歡。

  「哦，你連我都打不過，他們為啥不搶？」

  還不是因為你惡名在外。

  林雙鹿腹誹。

  自家姐姐一個女孩子，打架差點被開除，在小學生里簡直是個傳奇。

  更何況，男孩撇嘴，本市的頭號扛把子不知道為啥，和他姐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每年開學都會有人來學校里關照：誰敢動他，屎都打出來。

  原話就是這樣。

  不得不承認。

  他能過得這麼舒坦，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面前這個瘦到脫形還能把他按在地上摩擦的傢伙。

  林雙鹿低下頭去。

  她搖搖頭，沉聲道：「若我和爸媽不在，你該被欺負了……圍過來的那些人不是為了別的，就是為了桌上的這一堆紙，司機伯伯也是。」指了指桌上的錢，「他們對你好，肯定不是因為喜歡你……你看看自己哪裡討人喜歡？」

  又來進行人身攻擊。

  林雙鹿皺眉。

  成績不好，性格油膩，長相也不突出。

  要知道人在錢面前是另一張嘴臉。

  和小陀螺不同。

  林雙鹿虛榮心重，家裡的財富來得太快，沒有適應的時間，他很容易忘記自己是誰。

  活在虛假的世界裡，最後摔得要多慘有多慘。

  「還皮嗎？」

  嘆一口氣。

  揮揮手讓他出去，從抽屜里翻出創口貼，包上。這樣的小傷口放以前，過一會就好，可是現在……不管就會一直流血。簡直就像是血液厭惡這具身體一樣，一有機會就要跑。

  出去，在姐姐房門上踩了幾腳泄憤。

  下樓。

  司機正在洗車，把他的書包和玩具扔到地上，弄完以後，髒著手放到屋子裡。

  林雙鹿站了一會兒。

  默默上樓去。

  忽然覺得她說的話也不是沒道理，哪天家裡要是沒錢了，這司機就能把他像扔書包一樣，從車上踹臭水溝……到時候能來救他的，除了親人還有誰？

  皮球從外面叼了落在地上的紅領巾進來。

  口水滴得到處都是。

  男孩眼睛一熱。

  抱著黑狗就是一頓蹂躪，晚飯省了只雞腿悄悄扔到狗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