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8、破繭而出

2024-05-04 06:54:38 作者: 月黑

  玫瑰慢慢爬起來,拉好衣服,轉過頭來見是他,眼淚洶湧而下,泣不成聲:「應諾——何應諾——」

  明明是完全不同的情景。

  卻好像在冥冥中聽過另一個人也這麼呼喚自己。

  絕望。

  無助,又飽含深情。

  記憶中的違和之處,驟然明晰。所有的一切都串到一起:父親死後為什麼把房產留給林雙絳,而不是他這個獨子。租客私底下的議論,女孩對肢體接觸的牴觸,在夏天連短袖都拒絕穿。

  從少管所出來以後,她再也沒正視過自己的眼睛。

  是害怕看到何老三的影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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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的一切。

  曾經的一切。

  割裂了他的精神,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不怪那日找她借錢,林雙絳會如此生氣,恨不能親手殺了他們父子一般。

  是了。

  她也曾經遭受過玫瑰現在遭受的一切。

  所以才會作出那種反應。

  一拳揍了過去。

  何老三哀嚎一聲,倒在地上,完全沒有剛才強迫玫瑰的生猛勁。望著獨子,老眼垂淚,「兒子,我憋得太厲害,實在忍不住啊,你就……原諒爸爸這一次吧!」

  「……」

  見兒子不說話。

  男人急了,「醫生都說活不了多久,你何必跟我一個死人計較……這是我唯一的願望啊。」

  「我要殺了你。」

  怒到深處,說話都滲出寒意。

  眸光一閃。

  抬腳就朝著男人的心口踩去。悶哼一聲,何老三吐出一口血來,喊道:「殺人了,殺人了!」

  玫瑰看得心驚膽戰。

  趕忙拉住發狂的少年,哀求道:「別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應諾——」

  少年充耳不聞。

  瞥了一眼玫瑰。

  女人狼狽的身影和另一個身影重疊。

  那樣瘦小,一直叫何老三叔叔,做飯打掃,大雪瀰漫的日子還惦記著他們沒有飯吃,不顧嚴寒過來。吃飯時,總是關注著他的碗,生怕他吃不飽。

  淚水遮了視線。

  因這誤會。

  他後來又是如何對她的……不敢細想。何老三做了壞事倒是死得乾淨,可知,後來的自己又是如何在恨和愛之間煎熬。真相怎麼可以如此殘忍!

  又不是養不熟的畜生。

  不知好壞。

  他何嘗不想放下埋在心中疑問,同她一起好好生活,又何至於生出那樣多的悔恨,踏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玫瑰抬眼,不可置信地看著少年。

  何應諾哭了。

  抓著何老三不許他跑,一邊哭,一邊瘋狂揮出拳頭。

  恨父親。

  更恨自己。

  為什麼沒有早點察覺,為什麼要把兩人推到無可挽回的地步,就在今天,還為龍青等人探聽消息。他該怎麼辦?還能挽救嗎?玫瑰用力扯了他過來,抱在懷裡,安慰道:「沒事的,我沒事的,本來也不是什麼乾淨身子,你不要太往心裡去。」

  被何應諾的反應嚇到。

  又難過,又感動。

  害怕他一時衝動毀了前途。

  抱著玫瑰,只覺得廁所里的燈光刺眼。

  這一夜太漫長。

  足夠過完兩生。

  送玫瑰回家以後,在街道上遊蕩到天蒙蒙亮。最後來到醫院門口,下意識想抽菸,猛地意識到這玩意兒和酒精一樣,不過暫時麻痹神經,還會讓人的愛恨都遲鈍。

  他需要清醒的意識。

  而不是短暫的解脫。

  將剩一半的煙扔到垃圾桶,街道空無一人。略站了站,進到住院部,來到何老三的床前,平靜地注視男人臉,動手。

  等對方不再掙扎。

  第一縷陽光射了進來。

  橘黃色的光束緩緩移動,落在鞋面、褲腿,一路向上來到左眼。

  一點淚痣。

  明艷無比。

  趁著眾人未醒,悄悄離開醫院。

  等護士進來巡房,發現男人死了趕忙通知家屬。少年趕到,面無表情處理後事,老成得不像個孩子。所有人都說他可憐,母親早早跑了,唯一的父親現在也去了。

  以後就是一個人。

  殯儀館的人給了他一塊白色的麻布,別在肩上。囑咐至少要戴三個月。

  火化過後。

  頭七燒紙,他便把麻布一起燒了。

  居委會過來,說要為他找個監護人,最後不知通過什麼渠道得到了他媽的地址,便讓先去認親,說明一下情況。少年拿著地址,瞥一眼,那人竟然就住在旁邊的一個市。

  笑得嘲諷。

  兩下撕了。

  白淨的皮膚曬黑了,鼻頭和後頸褪了不少皮,白天太陽一照,汗水出來,火辣辣的疼。到了晚上裸露在空氣里的肉又容易吸引螞蟻,往往從夢中疼醒過來。

  接連兩天,斷斷續續睡著,精神不濟。

  腦子卻越來越清醒,站在山頭上,看著下面的公路,少年唇邊掛著淡淡的笑。

  總算能逃出去了。

  望了一眼身後,大山深處還有人在等他。

  很想休息,但還是繼續前進。走到半山腰,察覺不對,那些人當初守在公路沿線,就是怕他們找人求救,現在公路旁卻看不到駐守的人。

  心中生疑。

  找了棵大樹爬上去,守了許久,才發現一點端倪。

  人藏在道路旁的排水渠里。

  一有風吹草動便起來看看,多數時間躲著。

  暗自心驚。

  王以誠他們應該在沿路安排了不少眼線,這些人也不敢明目張胆。正想找個視覺死角靜待機會,隱隱看到幾輛車停下,彪形大漢帶著細狗下來,分成幾路,朝山上進發。

  心中一驚。

  很快意識到事情不對,趕忙下樹,往大山深處跑去。

  這些都是龍青指派過來搜人的。

  目標明確。

  好幾次幾乎都要和靳寒碰上。

  少年警惕心強,運氣也好,堪堪躲過。時間卻是延誤了。終於等到一個機會,深夜暴雨,那些人也沒法再搜尋,順著山間小溪一路狂奔,終於來到公路。

  學著那些人,躲在排水渠里。

  等王以誠等人找到他的時候,幾乎不敢相信這是靳寒。

  衣不蔽體。

  滿身都是蚊蟲叮咬的傷疤,從水渠里撈上來,小腿上還掛著幾隻水蛭,鼓脹脹的。脫下衣服給少年蓋上,靳寒忽然一把手抓住王以誠,哀求道:

  「王哥,快去救林雙絳。」

  問了大致的情況,找來當地常進山的農戶詢問,還是無法確定那個深坑在何處。

  山這樣大。

  靳寒又繞了不少路,想立馬找到幾乎是不可能的。

  並且他叔叔也不許。

  「好好養傷。」

  本家來的人看了他一眼,囑咐道,便走了。

  只有王以誠還在繼續組織人員搜查,除了他們,陳冬等人和雇來的安保人員幾乎快瘋了。林雙絳還沒找到,許弋繁也消失了,這都叫什麼事。

  兩兄弟住在帳篷里。

  東西都吃不下。

  那麼大一個活人,說不見就不見。

  太過疲倦,少年幾乎要睡死過去,但心中掛念的人讓他無法安睡,不過睡了兩個小時便驚醒。穿上衣服,出去,眼睜睜看著房前空地上的車一輛輛撤走。

  來不及穿戴整齊。

  便去找叔叔。

  男人說警察還會繼續搜索,讓他不要太過擔心。用力拍桌子,喘著粗氣,道:「她救了我!」

  「是她害了你。」

  不再和顏悅色。

  靳毅冷道。

  黑亮的眼睛直直盯著男人,幾乎要噴出火來。這和少年從小受的教育完全不符,在等級森嚴的靳家更是大逆不道。男人的表情變得詭異,笑道:「你是在怪我嗎?」

  沉默。

  靜靜退出去。

  關上門。慢條斯理的動作變得急切,跑到客廳,揪著王以誠的手,喘息道:「我要去找她,王哥,給我輛車。」

  搖搖頭。

  小王嘆息道:「你現在不能出去,那些人還沒清理乾淨。如果真的想救她,就乖乖待在家裡。」

  「一個兩個……都把我當作孩子。」

  少年低聲道。

  林雙絳也好,叔叔和小王也好,每個人都用自己的方式阻止他。永遠躲在別人身後,下場就是連重要的人都無法保護。這條命苟且於世間,也不過是行屍走肉。

  受人牽制。

  怒且急。

  眉頭緊皺,純淨的氣場渾濁起來,如同困獸。

  蘇離眉頭微動。

  領他來到書房,道:「你說她還留在山中,告訴我,人沒有食物和水,能活多久?」

  「一個星期。」

  「距離你離開,已經過去多久?」

  「十天。」

  「你覺得她還活著嗎?」

  少年面無表情,緊繃的下頜卻暴露了真實的感情。神經繃緊,目光渙散,良久才道: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花費那麼多人力物力去找一個死人,你覺得合算嗎?」

  「就算如此,我還是要找。」

  「你可想清楚了,與其去找她,集中人手捉拿匪徒不是更明智嗎?既是為你,也是為她報仇……」話還沒說話,比男人低著一個半頭的少年,猛地拎住老師的衣領。

  極黑的眼如深淵。

  一眼看不到底。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報仇……

  人都不在了,報仇又有什麼用?

  總是教導他不要感情用事。蘇離嘆一口氣,風華少年,一點脾氣都沒有便是沒有筋骨,如何鍛造?曾經的他,皮囊之下空空如也,沒有欲望也不會失望。

  可是現在,極黑的眼中,風雨欲來。

  「你且去找吧。」

  蘇離答應了。和少年一起走出房間,對小王使了個眼色,王以誠站起來,皺眉道:「可是靳先生說……」

  「我才是他的管教人。」

  望一眼老師。

  少年深深一拜,一瘸一拐出門去。

  曾經的稚嫩孩子,終於長大了。瞳有異色的男人笑了起來,「很好,很好。」

  小王趕忙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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