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5、父子談心

2024-05-04 06:54:14 作者: 月黑

  黑暗裡從來不存在光,如果有光,也是人幻想出來的。

  住院半個多月後。

  何老三終於醒過來,只是還不太能說話,整日在床上,偶爾動一下手指,表示要上廁所或者吃飯。病情有了好轉,何應諾才去找玫瑰。什麼禮物也沒拿,只是拿一個小方包。

  裡面裝著女人託付給他的五萬塊錢。

  晚上去。

  等了兩個多小時,女人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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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暗的路燈下,認出面前清瘦的人影是失蹤多日的何應諾,女人捂著嘴,不敢相信。遇到的男人那樣多,走了還回來的,除了他,沒有第二個。愣了半晌,看他憔悴的樣子,心疼道:「發生了什麼?」

  上前,摸了一下玫瑰的頭髮。

  低聲道:「我們進去再說吧。」

  剛一進屋,也不坐下,直接把包放到桌上,道:「這些錢還給你,現在我家的情況不太好,恐怕是沒有能力幫你了,以後我也不會再來……你……」

  再抬頭。

  女人的臉,已經髒兮兮一團。

  濃妝被眼淚打濕。

  黑的、彩的,各種顏色暈開,像調色盤一樣。從來沒見過玫瑰哭,以前就算是被客人刁難,也只是默默站著賠不是。他以為她不會醉,其實她總是強撐著回家,然後吐得一塌糊塗。他以為她不會哭,其實這些天,想起他,女人不知道哭了多少回。

  被欺騙的痛苦、輕信他人的悔恨。

  都沒有現在的感激,讓她哭得這樣厲害。

  「你終於來了。」

  哽咽半晌,說道。

  何應諾一瞬不瞬看著她哭花的臉,精心設計的台詞,忽然說不出口。

  「嗯。」

  他聽見自己應道。

  玫瑰忙擦了臉,問他想喝什麼。站起來,又頻頻回頭看。一雙玉臂千人枕,半點朱唇萬客嘗。裝成一身嬌體態,或許也有真心腸。到底擰不過,把家裡的事說了。

  在外闊綽。

  該是紈絝子弟才對,誰知道內里,家庭支離破碎,還有老父在病床。

  本以為對方會看不起。

  玫瑰卻並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在這樣的場合工作,形形色色的人都接觸過,真闊假闊,哪能分辨不出?在何應諾身上看到同類的影子,所以才會心生憐憫,望著少年,怕他受挫。

  善解人意道:「誰家沒有個困難的時候,這些錢我也不急著用,先把你爸的病看好再說。」

  「你不怕……」

  「我有什麼好怕的。」

  五萬塊錢依舊在他手中,只是變得越發沉重。想了想,何應諾還是收下了,難得她還願意交給自己保管,留著去股市補倉,日後翻本了,多還些給她就是。

  玫瑰的大方。

  又讓他想起林雙絳慳吝的嘴臉。

  恨意更濃。只想著等事成,將她踩在腳下好好羞辱一番。又聊了一會兒,女人煮了水餃,吃過宵夜,便睡下了。一夜,玫瑰輕輕抱著他,臉上是淡淡的笑容。

  幸福和金錢的關係。

  在某些人眼中,從來不那麼絕對。

  生活重歸平靜,何應諾白天去學校上課,晚上去醫院看護。沒有請護理,白天玫瑰無事,便過來幫著照料。索性何老三不能動,只幫著餵食,倒也不算麻煩。需要方便,則等到何應諾來再處理。對外,男生便說這是自己遠房親戚。

  過了一段時間。

  何老三勉強能說話。看兒子忙進忙出,一個人承擔那麼多,脾氣也好了許多,不再像之前那樣動不動就發火。問及住院的費用,何應諾只說是學校師生捐款。

  男人感嘆一番,也就不再問。

  平時見他過來,要個水果吃,父子那麼多年,從未如此心平氣和相處過。

  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

  換過便盆。

  旁邊的病床空了,病人痊癒,已經回家。何應諾背了書包過來,寫完作業,便靠在上面看小說。何老三忽然道:「辛苦你了,兒子。」

  背對著父親。

  怔住。

  半晌才動了一下身子,並沒有說話。

  男人幽幽嘆了一口氣,「我知道你一直怨我,沒告訴你媽的事。可是我怕啊,如果你也跟著她去了,只剩下我一個人,不如死了好。」

  「說這些幹嘛?」

  男生冷冷道。

  手上卻把書放了,頭靠在枕頭,昏昏沉沉。

  那個女人的臉已經模糊不清,只記得很喜歡穿花裙子,身體軟軟的,總是香香的。不過脾氣說不上好,總是無緣無故和何老三吵架,發火的時候極為嚇人。

  到處砸東西,大喊大叫。

  不過,卻從來沒打過他。

  但是何老三喝醉酒打他的時候,女人也從來沒勸過。

  眉頭緊皺。

  病床上的男人繼續說道:「你現在也長大了,家裡枕頭下面,有她的聯繫方式。」

  說完,不再吭氣。

  只讓何應諾幫著把床搖下去,閉上眼睛。

  回到家,在房間裡坐了一會兒。阿梅見他回來,便問水電繳了沒有,水管已經不出水了。不耐煩地吼道:「你自己不會出去看,外面都是黑的,今天停水停電!」

  說著,把門摔上。

  阿梅帶著孩子抱怨了兩句,出去一看,果真黑漆漆的。

  幾家點了蠟燭。

  一點微弱的光,在黑暗裡,明明滅滅。

  趕緊去小賣部買蠟燭。

  在房間裡,發呆到深夜。終於還是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摸黑上去,進到何老三的屋子,在枕頭底下,有一張泛黃的紙和相片,還有零零散散幾十塊錢。

  將錢收起。

  拿著照片,出去,借著手機的光,看到一個漂亮的女人。

  波浪卷的頭髮。

  面容姣好,嘴邊有一顆痣,倒是和他眼下的一般大小。女人長得極漂亮,可惜一雙眼睛死氣沉沉,看不到一點波瀾。捏著照片,和記憶力的輪廓重疊起來。

  站在走廊上。

  久久無言。

  想了想,還是把號碼存下,把照片放到錢包里。

  回到房間,不知怎的,又折了一張白紙進去,把照片遮住。

  也不知是不想給別人看見,還是不想讓自己看見。

  電話始終沒撥出去。

  紅棗蛋糕、香橙蛋糕、巧克力蛋糕輪著吃了一遍,終於膩味,林雙絳和小胖子攤牌:「我吃夠了,不想吃了,你讓大哥換個東西給我。」傳聲筒唐寬夾在中間,兩邊不是人。

  許弋繁讓她自己來說。

  林雙絳表示,用家裡的電話打,會被父母發現。

  簡直就是作死。

  再說讓林雙鹿看了,又要被要挾一番,出錢才能擺平。到了關鍵時刻,還是不免被賣。

  多麼不划算。

  許弋繁只說她有辦法聯繫到自己,只是不肯罷了。也不知道賭哪門子的氣,兩個還鬧起來。唐小胖樂得自在,終於不用伺候這兩個大爺,也懶得去勸。

  這是初二的第二個學期。

  校長找了林雙絳談話,問她的學習進度。早在寒假的時候,就已經把初中的所有課程學習完畢,現在鞏固即可。校長點點頭,計劃送她去參加奧數培訓,如果能在省上獲得名次,再加上市里三好學生和優秀學生幹部的頭銜,應該可以進入省一高。

  女孩答應了。

  接下來依舊是緊張的學習。

  和孫芳說過,女人便讓她專心備戰,店裡的事情不需要再操心。

  期間和肖默見過一次。得知林雙絳的決定,女孩不是很贊同。她認為在什麼學校讀書不是關鍵的,現階段與其把精力放在那些歪門邪道上,不如把各個學科的基礎夯實。

  兩人意見相左。

  林雙絳已經下定決心,僅是說說而已,沒想到對方的態度那麼堅決。

  爭了兩句。

  肖默皺眉道:「你本來就不該去那個學校,借個筆記還要偷偷摸摸,現在成了大人的棋子,我還能說什麼,你願意去就去吧。」

  說完,背過身去。

  林雙絳愣了一下。

  肖默是真的關心她,在對方看來,參加奧數培訓肯定是學校逼迫,最後不成也沒損失,可是林雙絳的未來卻是實打實砸了。這怎麼能讓她不心急。

  嘆了一口氣。

  扶著女孩的肩膀,目光落在她有些發黃的頭髮上。

  「肖肖,我心裡有數,你不要太擔心好嗎?」

  「一邊去,你有啥數?培訓要花多少精力,清楚嗎?回來以後課程跟得上嗎?馬上就初三了!」

  越說越激動。

  捏著林雙絳的手,滿肚子氣,發不出來。

  只恨面前的人被蒙住眼。

  「阿雙,你太任性了。」

  孫芳都沒這麼說她。

  耷拉著腦袋。

  不敢看肖默的臉,訥訥道:「那這次結束後如果拿不到名次,我就死了心不去,還不成嗎?」

  「真的?」

  「比金子還真。」

  這才沒有再擺臉色。又說了一些話,回家去。她自以為活得明白,可每每到了肖默那裡,又重新做人。說到底,參加奧數競賽是拼實力,也是在賭,畢竟沒有肖默的辦法來得穩妥。

  人生太枯燥了,想要精彩一點。

  可對肖默來說,生活一直在低谷,比起如何活得精彩,先一步步爬出泥潭才是女孩所關心的。

  她的身後,是殘疾的雙親。

  不容許有一點差錯。

  若林雙絳的思想稍微幼稚一些,到這一步就該和肖默分道揚鑣了,家庭境遇不同,成為兩個世界的人。偏林雙絳並非原裝,洞悉了肖默的良苦用心,這才讓友誼沒有破碎。

  也算是沒有辜負前世兩人的情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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