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6、指尖細沙

2024-05-04 06:53:58 作者: 月黑

  時間趕,勉強做出一桌菜來。

  劉桂芬頗有怨言,但是礙於兒子,沒敢多說,將別人送的煙拿出來給老父抽,林常青望著兒子,頗有幾分自得。後來喝了酒,話也多起來,大意是他現在也升官了,聽人說開著飯館賺了不少錢。

  有時間,便回老家去,把房子修一下。

  林友良愣了愣。

  林家本不是雲通市的本地人,林常青是分配工作過來的,老家在另外一個省。

  

  雖有不少親戚,可是他們又不回去住,修房子幹嘛。

  以為對方喝醉了。

  便沒有答話。

  聽著兒子說工作上的事,劉桂芬也很自豪,連帶著看孫芳都不順眼。坐在椅子上,頗有幾分老太太的樣子,倒碗裡的骨頭,讓孫芳來,想喝熱水,讓孫芳去燒。

  做了一天的飯。

  累得連東西都不想吃。

  還得伺候劉桂芬。

  說不生氣,是騙人的。只是大過年的,吵著太難聽,看林友良那樣高興,便忍住。心疼母親,看孫芳走路都有點悠,林雙絳便主動站起來,幫著劉桂芬添飯。

  老人斜了她一眼。

  這個孫女,就是會做些表面功夫,哪有孫子心眼實在,都是跟她媽學的。

  心中鄙視。

  面上自然不會好看。

  不動聲色幫著倒了水,故作天真道:「奶奶,我的紅包呢?」

  過年,討要個紅包也是理所當然的。

  林友良雖在吃飯,但一直看著女兒動作,林雙絳脾氣雖說「乖巧」,但是特別分人,今天這樣殷勤,著實奇怪。原來是想討要紅包。

  男人笑笑,從包里掏出三個。

  給他們遞了過去。

  林常青最是好面子,看向劉桂芬。

  在兒子家過年,給孫輩的紅包,早就打過招呼了。女人面色不對,藉口去房間拿,本來只有一個紅包,打算待會兒給孫子,不妨讓林雙絳那丫頭提前說了。

  騎虎難下。

  從衣櫃裡又摸出兩個紅包,隨意放了幾塊錢進去。

  出來,笑著分給三人。

  林雙絳毫不客氣拆開。

  裡面放了十塊錢。

  冷著臉,去看林雙鹿的。裡面竟然放了兩百塊……本來打算面無表情遮掩過去,看到這樣過分的差別待遇,女孩噗嗤笑了。又去拆小陀螺的,裡面放著零碎幾塊錢,還有五角一角的。

  本來想攔。

  奈何女孩動手太快。

  就這麼當著眾人的面,拆光了。

  也不說什麼,只是再不肯給劉桂芬倒水端碗,懶懶回到自己的座位,夾菜,喝飲料。孫芳面色有些冷,瞅著公公婆婆。對小陀螺那樣,她還能接受,畢竟和老人沒有血緣關係。

  可是對自己的親孫女也這樣。

  感情林雙絳不是他們家的人嗎?

  林友良臉色不好。

  自掏腰包。

  分別給了林雙絳和小陀螺各自兩百,這才算敷衍過去。只是劉桂芬被挫了銳氣,也不敢再指使誰,想吃什麼只得自己站起來夾。林常青丟了臉,當著不說,吃過飯,背著眾人便是一頓數落。

  劉桂芬心裡對這個孫女越發厭惡。

  收拾碗筷,幫著抱到灶房。

  看著母親疲憊的身影,女孩上前猛地抱住,撓痒痒。被鬧得不行,女人只得轉過來捏她的臉,「這麼大的人了,還跟個小孩似的。」

  「我永遠是個寶寶!!」

  「好好好,我的大寶。」

  這樣,孫芳臉上才有些笑意。

  一邊哼著不成調的恭喜你發財,一邊幫著洗碗抹桌子。炮仗在吃飯前便放過,現在林雙鹿急得團團轉,想出去買,可是外面漆黑漆黑的,不敢一個人出去。

  想拉姐姐。

  林雙絳又在洗碗。

  走來走去,最後抱著皮球壯膽,還沒走出一百米,屁股尿流回來。

  外面的孩子,已經在炸炮。

  正是頑皮的年紀。

  見著人就扔,皮球哀嚎,男孩驚魂不定。猶豫半天,最後還是老老實實在外面坐了,等著林雙絳出來。弄完也不出去,只搬了一條小板凳,陪著母親在裡面聊天。

  明天不能動刀。

  孫芳加緊做一些菜出來。

  拍拍屁股,起來。林雙鹿在外面等候多時,急忙過來,喊道:「姐——」嘆一口氣,算了,一年也就放肆這麼一回,陪他去吧。兩人出門,男孩扛著手電筒,女孩雙手拿著羽毛球拍,見著火星過來,便拍回去。

  炸得對面一陣驚叫。

  幾個孩子四散跑開,喊道:「林雙鹿的姐姐出來了,快跑。」

  附近的小孩很野。

  拉幫結夥,不和他們玩便會被排擠。

  好在並不讀一個學校,也不再乎,只是林雙鹿和小陀螺不時被欺負,她便出面教訓了一下。林雙絳成績好,平時也不惹事,小孩回去告狀,家長帶著過來找。

  女孩只說他們欺負自己。

  倒打一耙。

  大人一想,也是,不過一個瘦小的女孩,怎麼能把幾個男孩揍成這樣。

  關鍵人家學習還好。

  好學生能打人嗎?

  只有被打的分啊。

  幾人回去又被家長捶了一頓。

  從此以後,看見林雙絳,都是繞著走。雖然不時還是會挑林雙鹿這個軟柿子捏,但只要看到她,便跑得遠遠的。

  順利買到炮仗。

  林雙鹿開心得不行。

  回去的路上,見人就炸。

  被女孩反手給了一巴掌,「剛才被人炸的感覺忘了,真是不學好。」

  摸摸臉。

  不敢頂嘴。

  一路安靜如雞,回到家才小心翼翼拿出,看了林雙絳的臉色,才敢放。吵得頭疼,客廳又被爺爺奶奶霸占,乾脆上樓去,捏著獨眼綠怪,莫名思念。

  許弋繁這幾天都幹了什麼。

  是不是跟著陳冬幾人廝混在一起。

  吃了什麼,玩了什麼。

  聽見什麼好笑的事,咧了嘴。是不是有漂亮的小姑娘跟著。

  幾乎快湊出十萬個問題,頭猛地抵到牆上,罵道,林雙絳你真是沒出息,想男人想成這個德行,對方說不定早把你忘了。這些想著,兀自失落,對著窗戶唉聲嘆氣。

  累了一天。

  身子酸得不行,靠著床,沒一會兒便睡著。

  被一陣強光閃醒。

  亮白色的燈光,從窗外射進,一明一暗,投印在黑暗的房間裡。如同心頭的白月光,一片冰涼。打開窗,遙遙看去,蒼茫的夜色里,金髮男生站立在牆根,琥珀色的眼淺極了,如霜如雪。

  心頭一涼再涼。

  而後變得火熱。

  倒吸一口氣,看著他,有些話如鯁在喉。

  時鐘指向午夜十二點。

  還差幾分鐘,滿世界都該歡呼。

  摸下樓去,家人在院子裡,等著滿城煙花升起,便放鞭炮迎新春。小陀螺已經困得不行,伏在孫芳背上,林雙鹿上躥下跳,躍躍欲試。看了一眼,女孩低垂了眼眸,打開後門出去。

  搬來兩個放雜物的竹筐。

  勉強爬到牆頭。

  男生伸手,想將她接過。

  搖搖頭,手指放在唇上,比了一個小聲的動作,「我爸媽他們會發現的。」

  眸光一暗。

  漂亮的眉眼有幾分清冷,一點不像平常的大魔王。摸著他的臉,靠上去,蹭了蹭,低聲道,「大哥,我好想你。」

  聲音無限繾綣。

  情動便傷。

  心一揪一揪的。

  半晌,他亦說道:「我也想你。」

  將織好的圍巾遞過,套在他的脖子上,剛睡醒的手指還是溫熱的,觸到許弋繁裸露在外的肌膚,縮了縮。

  「怎麼這樣冷?」

  這才發現,牆角停著摩托車。

  「這樣的天氣還騎車,是想讓我擔心嗎?」

  摸摸小丫頭的腦袋。

  忽然皺眉道:「圍巾上……怎麼有股炒腰子的味道?」

  臉驀然一紅。

  怕他再說,趕緊捂住許弋繁的嘴,結結巴巴道:「沾手上,沒注意到嘛。」

  唇邊帶了無奈的笑。

  許弋繁也掏出一個小包,遞過。拆開,裡面是一雙手套,凍瘡焉了一半,在手上顯現出斑駁的痕跡,黑黑紅紅,平時在一起,他便總捂著她的手。

  原來竟然惦記到這種地步。

  一米八幾的個頭。

  心怎麼能那樣細。

  心中感動,把手套戴上,發現小包里還有一個紅包,拆開,裡面放了一沓錢。黑著臉數了數,竟然有九百九十九塊九毛,抖了抖,還有九分,這傢伙哪裡找到的……

  瞪著許弋繁。

  「給我錢幹嘛?」

  「壓歲錢,笨。」

  「你是我爹嗎?」

  按了她的腦袋,面無表情道:「給壓歲錢,這樣你就長得快一點。」

  快一點,這樣,我就能正大光明帶你回家。

  這樣,我就來你家。

  本來想懟一句,是不是嫌棄自己矮。可是聯想到男生之前的舉動,忽然鼻子一酸,差點哭出來。只能閉著眼把頭抵著他,等淚意漸漸消散。

  嘭。

  第一朵煙花升起。

  到高處綻放,而後漸漸消失。

  心情也跟著起伏。

  很快,第二朵升起,便聽見前面的院子鞭炮嗶波作響,炸得腦仁疼。聽不得這樣大的響聲,女孩捂住耳朵,就在世界聲音都消失的一瞬,男生吻在她的唇。

  沒有咬。

  只是輕輕挨著。

  仿佛光是這樣的動作,已經用盡所有的力氣。

  她輕輕回應。

  灰白色的牆頭,滿是灰塵,幾隻夏蟲的乾屍零散落著。夜風微微吹過,帶來骸骨的涼,可是卻吹不冷滾燙的心。極清冷的夜,連星星都變得高遠。

  她扯著他的金髮。

  整個世界,變得迷幻。

  想要和眼前的人,永遠在一起。

  新一年不過才剛開始幾分鐘,但世界仿佛已經走到了地老天荒。

  想要和你,永遠在一起,許弋繁。

  她默默許下心愿。

  不曾知曉,前路艱險,幸福轉瞬即逝,如指尖流沙,留也徒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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