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7、如鯁在喉
2024-05-04 06:52:27
作者: 月黑
熟悉的氣味傳來,樹木的清香,乾燥的倉庫,高大的身影,漸漸出現在視線中。遮光窗簾已經打開,可是她的世界依舊一片漆黑,黑色瞳孔渙散,小小的身影縮在亞麻色的抱枕堆中。
如果這個世界上有一個很深很深的洞穴,從地表延伸到熔岩層,即便中途徘徊著青面獠牙的惡犬,巨大濕滑的蠑螈,只要能夠把過往的一切通通燒毀,那麼她便願意前往。
以為不曾提起。
便不會存在。
可是所有的一切不過是自欺欺人,一個小小的觸發點,黑色的,因為埋藏時間過長而腐臭的記憶便乘機噴薄而出。心疼到一定程度便會麻木。
少女像是失去操控的木偶,軟軟躺在男生的懷抱。
許弋繁捏了她的下巴,逐漸用力,骨頭髮出聲響,依舊不曾放開。
肉體的疼痛,使她暫時清醒。望著他的眼睛,這樣漂亮,琥珀色,像日光一樣,可其中的獸性卻又如此赤裸裸。大半衣裳因為兩人的動作被掀起,背部的皮膚暴露在空氣中。
涼涼的。
女孩猛地,掙脫他的禁錮,一巴掌打在金髮男生的臉上。
清晨的陽光是淡金色的。
從窗外照進來,為許弋繁的臉染上一層絨絨的光暈,稜角分明的五官顯得柔和,偏一雙淡金色的眼睛瞳孔驟縮,盯著身下的女孩。傳說中有一位為心愛女子墮落人間的天使,成為惡魔以後,眼睛就是黃色。
獸慾。
人慾。
神欲。
在同一個個體身上體現。
他沉默著,起身扯了房間裡的電話線,將女孩的手綁在一起。
林雙絳掙扎,踢打,不顧一切去掙脫對方的禁錮。
男生卻不願意再縱容。
從昨天晚上開始,積累了一肚子的火氣,又讓林雙絳打了一巴掌。自尊被踩了個稀爛,不好好給教訓,這隻養不熟的白眼狼是不會知道自己的主人是誰。
電話線綁得並不緊。
只是堪堪讓她不能自由行動。
如果林雙絳此刻頭腦清醒,就該知道現在不應該反抗,老老實實示弱,像往常一樣敷衍一番也就過去了。但女孩失去了耐心,蟄伏在黑暗中太久,磨礪出的暴戾和怨氣,比想像中還要難以控制。
夢中的自己一絲不掛,受盡屈辱,醒過來的自己,依舊讓別人掌控。
不要。
滾。
誰也不能強迫她做不想做的事情。
就算是許弋繁也不行。
衣服越是掙扎,越是上移,緊繃的肚子上隱隱可以看到肌肉的曲線。隨著少女的喘息,變了味道。許弋繁瞥了一眼,又去找東西來綁她的腳,最後只要把嘴堵上,扔在這裡一天,即便是再倔強的動物也該屈服了。
如果是狗的話,掐著脖子對視十幾分鐘,也知道到底誰是主人。
偏林雙絳此刻鐵了心不從。
手上用力,紅痕變紫痕。一雙眼睛充血,惡狠狠盯著許弋繁,罵道:「你有種就一輩子把我綁住,否則……」將毛巾塞到她喋喋不休的口中。
世界終於安靜。
男生坐在床沿,手杵在膝蓋上。
如果有人能從窗外看到裡面的景象,一定會以為這是綁架現場。繩子緊緊勒到肉里,她閉上眼睛,流下屈辱的眼淚。哭著哭著,一雙眼睛又變得空洞。
一直觀察著女孩的變化。
馴養需要的是對方時刻保持清醒,直到對方放棄抵抗意志。
而不是直接讓她失去意識。
拍拍林雙絳的臉。
女孩睜著眼,眼淚卻依舊流個不停。嘴巴囁嚅著,因為被毛巾塞住,沒法出聲,許弋繁掏出扔到地上,湊近才聽清她在說什麼。
「救救我。」
「誰來救救我。」
「殺了你。」
「我要殺了你。」
反反覆覆,跟個精神分裂患者一樣,黑色的眼沒有光亮,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暗。許弋繁此刻意識到,他在她和他之間,或許築起了無法跨越的鴻溝。
這種眼神太熟悉。
被關在柴房裡,帥氣但是弱小的男孩如同受困的金絲雀,反反覆覆念叨的也是這兩句。
等我出去殺了你。
我在這裡,誰來救救我?
聯想到女孩方才詭異的表現,他驀然睜大眼睛,雙手垂在兩側,看向已經失神的女孩。難道她的心裡也有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如果真是如此,他方才的做法,就是把這個黑洞挖得更深了一些。
曾經有多痛恨別人禁錮自己。
他現在,就有多震驚。
為什麼自己也變成了討厭的人,去傷害一個根本無法反抗的弱者,難道他變得強大,竟然是為了把當初別人強加在自己身上的傷害轉移到另一個受害者身上?可他明明是喜愛她的。
當他面對高如詩無法動彈,上來牽著手的時候。
將女孩身上的束縛解開,輕輕攔在懷中。
哽咽道:「對不起。」
「對不起。」
不同於之前蒙著她不讓聽,他的聲音清晰地傳入她的耳朵。林雙絳眼睛紅紅的,被放開之後便停止了流淚,行屍走肉一般循著氣味,機械地咬在他的脖頸上。
細小的牙齒,隱約能感受到之前那顆缺了牙的空隙。
靜靜看著前方。
沒有閃躲。
也沒有下意識的顫抖。
讓女孩結結實實咬了下去。
「對不起,能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嗎?」脖頸的疼痛很尖銳,仿佛野獸撕咬一塊肉,沒有犬牙,她就用屬於人類的牙齒去磨唇齒間的那一塊皮,激起一身顫慄。
「我是誰?」
迫使她看著自己的眼睛。
女孩面無表情。
將額頭抵在她的額頭,低聲道:「我在這裡,沒有什麼可以傷害你。」
說著露出一個自信滿滿的笑容,琥珀色眼睛金光流轉。林雙絳呆呆望著他,躲了一下,弓著身子,不想讓自己被人看到,男生將她的衣服抹平。望著她的眼睛,慢慢退到一旁。
沒有說話。
一個縮在抱枕堆中。
一個靜靜坐在沙發的另一端。
連空氣都跟著靜默。
林雙絳歪著腦袋,看著前方涌動的灰塵。眉頭微微皺起來,想著該如何離開這裡,如果可以,她想找地方躲起來,越小越好,比如剛好能裝進一個人的木盒子。
放在土地下面。
放在寸草不生的土地下面,沒有空氣,沒有陽光,連蛇蟲都沒有。
想著,便衣衫不整地站起來,拖鞋也不穿,朝著門走去。許弋繁望著,下意識想去拉她,伸出手又收回,握緊拳頭,低頭道:「你能逃到什麼地方去呢?」
林雙絳愣住。
是啊,她能逃到什麼地方去呢?
記憶這種東西如影隨形,越是想忘記就越是記得清晰。那天是夏日,現在也是夏日,本該忘卻的陰影,在陽光下依舊深刻。轉過身來,看著澄澈明淨的天空。
心情前所未有的放鬆。
快步走到窗前,踮起腳,她打開窗戶,嘩啦一聲,窗簾隨著風晃動。微熱的空氣湧入,夏日的氣息是如此迷人。
許弋繁瞪大眼睛。
少女變得透明。
一隻腳踩到窗沿,嘴角帶著微微的弧度,頭望著天空。
世界忽然失去了聲音。
他呆呆看著她,意識到林雙絳在做什麼,高大的男生一步跨了過去,將她抓住,二人一起看著下面車水馬龍的道路。
這裡下去,萬劫不復。
顫抖著,用一種自己都沒聽過的聲音說:
「如果你一定要逃的話,就逃到我這裡……只要有我在,就不會讓你受傷。」
堅定的心跳。
從他的軀體傳導到她的軀體。
清風拂過,夢魘被吹散。
生命在二人之間流動,多麼不可思議。林雙絳忽然惦念這種被人庇護的溫暖,自己鍛鍊出的盔甲再怎麼堅硬,時機到了,也會從內部瓦解。
無藥可醫。
可是他人的溫暖,竟然是這樣令人著迷。
可以相信他嗎?
不可以。
可是想要相信。
意志是盲目的,毫無章法的。
人就是這麼不理智的動物,明知道是前方可能是陷阱,但一旦嘗到了一點甜頭,又開始天真相信,命運會善待自己。可惜無常二字,便是在希望和失望之間反覆。
佛說脫離苦海。
此間苦海,何嘗講的不是人間。
坐在床上。
她靜默無語,許弋繁摸了她的腦袋,女生微不可見地撇過頭,又收回手。
「到底發生過什麼?」
幾乎有一瞬,許弋繁覺得她會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輕聲講述,他亦期許自己能傾聽她的過往。
可是下一秒。
微張的唇便緊抿著。
有太多的事不能說,這是其中一件,不光彩的過去,甚至可以說骯髒,許弋繁這樣的潔癖,會願意接受嗎?長久以來的經驗,告訴她不能太過相信一個人,特別是一個男人的接受能力。
曾經試圖和何應諾解釋。
為什麼自己討厭接吻。
可是往往用別人的故事做幌子,剛講了一個開頭,便能看到他嫌棄的表情,惡毒的話隨之出現——破鞋有什麼好同情的?誰娶了這種女的真是倒了血霉。自己明明碰過的女人不少,心靈和身體都不純潔,卻希望別人能全身心如一張白紙。
何應諾和她在一起,是沒有選擇。他沒有選擇,她也沒有選擇,兩人是彼此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她認為出了這樣的事,他該對她負責,他雖然不想負責,可是並沒有更好的選擇。
原本以為是愛,現在看來,或許不過是一種妥協。
要不然,等他有選擇的時候,怎會毫不猶豫地背叛?
可是許弋繁呢?
乖張、暴戾的面具之下,其實有著鳶尾花一樣的纖細情感。
即便重來一次,噩夢不可能再發生。
可是男生有這樣多的選擇,又憑什麼不會嫌棄她呢?再說……林雙絳隱隱感受到對方的真心,雖然不想承認,可是潛意識,卻不願意去傷害許弋繁。矛盾之下,女孩露出一個絕望又淒涼的笑容,淡淡的眼神,瑩瑩的淚光,仿佛穿過時空,望到了遙遠的彼端,又仿佛她能夠看清他的靈魂。
不要戳破吧。
就算是火柴光中的幻境,能維持一秒多麼奢侈。誰能說於冬夜街頭孤零零死去的小女孩,沒有過幸福?
日頭越來越高。
熱度也逐漸上升。
這裡採光極好,窗簾全開,大大的窗子,仿佛整個世界都暴露在日光下。
手按著她的腦袋,許弋繁明白了一件事:
有的秘密。
無人可以踏足。
女孩的手無意識拉著男生黑衣的一角,那是一種不自覺的撒嬌姿態。
唱到一半的歌,沒了伴奏。
說到半截的故事,死了主角。
吃了見底的米粉,浮現蒼蠅。
如鯁在喉。
終於知道平日相處的違和感源於何處……男生頷首,像往常一樣摟入懷中,揉搓一番,矇混過去並非不可,但他,就是遲遲沒有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