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4、相逢不識

  他總是不正眼看人，嘴角永遠帶著一抹淺淺的笑，任何角度，讓別人看了都以為是在對自己笑。就像是面對鏡頭的明星，他知道哪個角度、哪種眼神會讓別人無法忽視自己。

  這是一種刻意的表演。

  帶著故意散發的魅力，會讓人怦然心動。

  林雙絳收回目光。

  落在面前的雞蛋上，有幾個上面沾了淡黃色的雞屎，輕輕撥開去，她翻找著乾淨完美的蛋。這樣的年輕人出現在任何地方都會讓人多看兩眼，特別是同齡人。

  而一直低頭的女孩，則顯得有些奇怪。

  何應諾看了她一眼，折身進入另一家店。

  門口放著些生鏽的瓶瓶罐罐，攤子上是一排嶄新的黃銅菸斗，老闆翹著二郎腿在店裡，看著面前陡然闖入的年輕人。何應諾四面打量，發現這店裡儘是些老物件，想了想，便掏出手裡的銀幣。

  老闆看了一眼，悠悠道：「哪來的？」

  「家裡撿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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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知道？」

  何應諾站著，不說話。

  他沒有告訴何老大，也不打算告訴。見他不說話，男人心裡有了數，伸出一個巴掌五個指頭，低聲道，「五十，有幾個收幾個。」

  男孩一驚。

  這麼值錢？

  原以為不過是堆有些奇特的破玩意兒，竟然能讓對方開出這樣的價來。這巷子裡做生意的，哪一路牛鬼蛇神都有，甚至在不遠處還有一家當鋪，小到剪刀扳手，大至房屋土地，就沒有他們吃不下來的。

  狐疑地看了兩眼老頭。

  何應諾心裡犯了嘀咕。

  對方看他這樣子，知道是小孩子心性，給多了反而生出懷疑，頓時收了笑臉，不陰不陽道，「你不願意就算了，大可以出去問問，哪裡還有比我高的價。」

  被這麼一懟，何應諾原本已經有些動搖，現在反而堅定了。

  不就是兩個臭錢，倒好像是他施捨一般。

  冷笑一聲。

  把銀幣收起來，男孩大跨步出去。

  黑瘦的女孩蹲在門口，看著跟流浪貓似的，何應諾不注意就踩了她的腳。奇怪的是，女孩忍住了，既沒有抬頭，也沒有罵人，像是故意躲著他一樣。

  何應諾多看了兩眼，總覺得有些眼熟。

  黑貓慢悠悠跟著男孩從店裡出來，石階有水，它一邊小心避開，一邊看向男孩站立的方向。

  除了幼年的自己，蹲著那個，是幼年的林雙絳。

  沒想到竟然能在這裡看到她。

  就算看不到臉，他也能認出來。

  就算化成灰，只剩下一個指頭，他也能認出她來。

  這個女人，他從始至終沒看懂過她，就算死也是死得撲所迷離。不過，這一次，他必定有能力幫助幼年的自己走上和前世完全不同的道路。

  錢、權、還有那些不可一世的女人，那些才是他要追求的東西。

  看著面前又黑又瘦，面目寡淡的女孩，他心裡生出一種優越。

  她註定只是他人生路上一處無足輕重，毫不不起眼的風景。

  林雙絳從始至終低著頭。

  不去看他。

  現在的何應諾不是前世的何應諾，這一點，她還是知道的。目前為止兩人毫無交集，只要繼續這樣下去，對她而言，不過是一個陌生人罷了。

  如果為了前世的那些仇恨而和他再扯上聯繫。

  那才是最糟糕的。

  最好的結果，就是從此陌路。

  眼中無波無瀾，她掏錢給賣雞蛋的農民，輕手輕腳拎起塑膠袋，頭也不回地朝著和他相反的方向走去。何應諾看了一會兒，便不再去管。

  黑貓依舊跟在男孩身後，形影不離。

  印著光頭的銀幣，最後拿到當鋪去，一個給了六十塊，比之前古玩店老闆給的多，何應諾很是滿意。只是老闆給他做的死當，並沒有告知男孩。這些銀幣中，大部分都是最常見的，以後升值也不過一個幾百塊，現在這個價錢算是十分公道。但其中有幾個比較少見，流通一段時間之後，在雲通市當地的私人拍賣會上，拍到了數萬的價格，後來到了更大的拍賣會，幾十萬也拿不下來。

  這都是後話了。

  何應諾拿了這一小筆錢，第一件想到的事情就是去餐館吃飯。

  爆醃小炒肉、火腿燜飯、蒸煙燻肉腸……大約是吃白餅吃夠了，他很喜歡這些重口味的食物。瘋狂吃了幾回，男孩倒是很開心，可把黑貓給急壞了。

  這些錢，本來是想讓他改善生活，吃得好一點，要是讓男孩繼續這樣花下去，不出幾天，又要回到鹹菜白餅的日子。

  可是餐館不讓動物進。

  黑貓只能在外面干著急，連服務員可憐它扔的小魚乾都不吃。

  好在男孩吃幾天也就吃膩了。

  放學後來到城市的另一邊，見這裡的老闆娘，順便弄兩根煙抽。這老闆娘是他以前在街上亂逛時，自己貼上來的。當時一身酒氣，掛在他身上，一口一個弟弟。最後醉倒在地上，裙子掀起老高，裡面看得一清二楚，他想了想把她送回了家。

  黑貓蹲在櫃檯上，用口水洗爪子。

  老闆娘弄了跟黃瓜來逗它，抬眼瞅了面前濃妝的女人，他高冷地叫了一聲喵，然後用屁股對著她。

  女人笑得花枝亂顫，不屈不撓。

  男孩熟練地夾著煙，靠在一旁吞雲吐霧。

  時不時和老闆娘對視一下。

  臨走，從兜里掏出一張五十，放在櫃檯上，「以前欠的也結了吧。」

  剛才還在笑著的女人忽然冷了臉。

  「這點，也不夠啊。」

  男孩繼續摸身上，把最後的十幾塊也掏出來，「我身上就剩這些了，不夠，也沒辦法。」

  對方露出一種很複雜的表情，看著他。

  即便是白天也很陰暗的小飾品店，老闆娘只在熟人進來才會打開昏黃的白熾燈，今天，常來這裡吸菸的小男孩還沒走，她便把燈按了。

  低聲，笑著問他：「談女朋友了？」

  百分之三十的光明，百分之七十黑暗中，白膩的手伸過來，摟住他的脖子，她身上有股香水混著菸草的味道，以前也聞得到，但沒有現在這樣近，這樣熏。

  何應諾呼吸一窒。

  心砰砰跳。

  總覺的有什麼在蠢蠢欲動。

  女人摟住他的脖子，兩人的上半身貼到一起，捲髮撓得他臉有點癢，有點酥。

  就在他半推半就要和女人上樓去時，一直在黑暗中觀察的黑貓忽然跳了起來，在女人的臉上狠狠踩了一腳。她吃痛，放開他，要去追打黑貓。

  何應諾愣了愣。

  看著早逃竄出去的貓，甩了甩頭，離開了小飾品店。

  回過頭來，只覺得這陰暗的小店，有點像西遊記里的盤絲洞，他也不知道該不該提醒老闆娘，她的紅指甲，已經有大半褪了，露出底下發黑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