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3、前因後果

  皮球原本應該是有人養的。

  會出窩撒尿，知道不能蹭人的衣服，到馬路上看到車會自動避讓。對成年男人有種莫名的畏懼，對小孩會天然地親近。聽到大的動靜就跑到窩裡躲起來，上一回林雙鹿帶它出去散步，回來說看到醉酒的男人罵罵咧咧走過來，它給嚇尿了。

  林雙絳幾乎可以想像得出，它原來生活在怎樣的環境。

  有小主人，並且小主人對它很好。

  但是小主人應該有個酗酒的父親，喝醉了便會拿小動物撒氣。

  它身上的一些疤痕，應當是在流浪之前便有的。

  那條瘸掉的後腿，大概是它被趕出家門的原因。

  林友良不喜歡它過於膽小的性格，總說看不了家，不如找條大一點的狗。林雙鹿不讓，男孩出於某種原因，很喜歡它。林雙絳以前覺得，他應當是在它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膽小、怯懦、見風使舵，以及貪吃。

  但是動物因為其沒有人性，往往能展現比人更多的勇氣，這一點是她沒有想到的。

  

  林雙鹿帶著它去荒地上。

  那裡除了齊膝高的野草，還有幾顆果樹，桃子看著綠茵茵的，應該不好吃。李子掛在樹上，墜著枝頭，隱隱發黃，應該很甜。兩相比較，便上了李子樹，打算摘兩個。

  剛拿了幾個揣到包里，老遠就有人跑著過來，吼著問他幹什麼。

  說這地是他們買下來的，快滾出去。

  皮球最是怕人大喊大叫，夾著尾巴躥出老遠，躲在草里，林雙鹿怎麼叫也叫不出來。

  對方越來越近，他反而嚇得沒力氣，只能呆在樹上。

  男人罵罵咧咧，讓他趕緊下來。手上還牽了一條大狼狗，衝著樹汪汪直叫。

  這可不是皮球的哼哼，狗叫震得他耳朵發麻。

  後面又跟來一個女人，正是之前車上遇到的婦女，說讓男人快些摘李子，她口渴得厲害。男人一笑，便放了鏈子，讓大狼狗得了活動的餘地，猛地撲到樹上。

  雖說只是想嚇唬，但哪知林雙鹿慫得厲害，此時身上沒了力氣，被狗這麼一晃便直接掉下來。

  來不及收繩子，眼看著大狼狗便撲上來。

  男孩哭著對林雙絳說：「我都聞到那狗的口臭了，牙齒離我的臉只有那麼一點距離。」

  用手比劃了下，他繼續道，「本以為完了，誰知道皮球沖了出來，我……就看到大狼狗把它的頭含著咬，我去扯，手上都是血。」

  聽他說，女孩都無法想像那樣的畫面。

  皮球長得小，膽子小。

  怎麼就衝出來了呢？

  林雙鹿又是如何的無助，才會哭成那樣回來？

  林雙鹿越說哭得越厲害，孫芳也忍不住紅了眼，拿毛巾幫皮球把臉上的血擦乾淨，輕輕撫摸它的頭。往日賊兮兮的小眼睛，此刻也露出滄桑，只是默默盯著姐弟兩看。小陀螺一聲不吭去穿鞋，誰都沒注意到。

  林友良皺眉：「這地是我們的談下來的，究竟是誰在這裡？」

  孫芳摸了眼淚，道：「表哥去後，表嫂不放心磚廠，叫了她弟弟和弟媳婦過來。」

  男人看著妻子，不可思議，「你怎麼沒和我說？」

  當初宣大海提出合夥，雙方有商有量，合作也十分愉快。

  談下來，孫芳他們一家的錢便足夠，但是也沒有再去回絕宣大海的出資。雖說他人還要在外面跑生意，顧不得這裡，都是兩夫妻看著，但他們也無怨言。

  畢竟宣大海幫他們那麼多。

  但是他媳婦是什麼人？

  整個村里出了名的，敢背著丈夫家拿錢去給兄弟起房子的女人，根本拎不清輕重。

  「你平時那樣忙，哪能跟你說呢？」

  孫芳也嘆息。

  林雙鹿粗聲粗氣道：「那個女人我認識，就是在車上趕我和姐姐下車的那個！」

  「這又是怎麼回事？」

  女人看向表情陰鬱的大女兒。

  這才把車上遇到的事情說了，孫芳半晌，怔怔無言，「她應當是不認識你們，也怪我們過年的時候，沒去串門，否則他們一定不會幹這種事的。」

  「這不是認不認識的問題。」

  林雙絳皺眉。

  先是欺負他們三個小孩，只當對方腦子有坑，他們大人不記小人過，拋腦後忘掉就是。但現在呢，拿了狼狗來嚇唬個孩子，這是人幹得出來的事嗎？幾個李子值多少錢，再說這地方也不是他們家的，怎麼就敢這麼橫行霸道，為所欲為呢？

  林友良自責，「只當這裡是自家地盤，才放心讓小雙出去玩，哪想到會出這種事。」

  孫芳低著頭，不說話。

  工人找來土黴素，順便還把懂點牲口病痛的人也請來，對方仔細看了看，說這狗本來身子就弱，雖然沒啥大傷勢，但是很多不禁嚇的，隨便一點磕碰就能帶走。

  只說盡力。

  用了藥，打過針，孫芳說要給他錢，對方擺擺手。

  「不過跑一趟的事。」

  水也不喝一口便走了。

  林雙鹿聽到皮球可能挺不過來，才止住的眼淚又跟不要錢似的往外冒。林雙絳看了也不忍，還從來沒看這小子這麼哭過，怕真是傷心極了。

  不過要是放在她身上，只怕更難過。

  付出之後，被騙過、背叛過。

  才知道，世間肯對自己付出生命的，是多麼罕見。

  即便只是一條撿來的狗，長得還丑。

  林友良難得蹲下來，扶著它的腦袋，輕聲說道：「你是個重情義的，要挺過來，以後還有很多骨頭呢。」

  皮球舔了舔他的手。

  這下，搞得林友良這個大男人也跟著難過起來。

  小陀螺不聲不響出去，繞到做飯的地方，只看到砧板沒找到菜刀，拿了個刮土豆皮的擦子，腳步輕快地朝著林雙鹿說的地方前進。

  林雙絳想起來都後怕，後來問過小陀螺，嘆道，幸好沒讓他找到擦子，否則就不是賠錢的事。

  這孩子是真想要對方的命。

  在地上，墊了不少的東西，把皮球安置好，留了林雙鹿看著。

  林雙絳便跟著父母出去。

  看看對方怎麼說。

  穿過荒地，還沒到地方，老遠便聽到男人喊：「殺人啦，殺人啦。」

  三人面面相覷，林雙絳陡然大驚。

  小陀螺從剛才就沒看到。

  這孩子跟著李晶別的沒學到，痴傻的性格偏偏還把以眼還眼，以牙還牙記得死死的。誰對他好，便萬般信賴，誰欺負他，只要讓他認定了，便是不撞南牆不回頭，非要對方付出代價。

  顧不得父母，她拔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