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又是除夕

  到底最後林老頭還是沒忍住，不好和兒子提，便跟孫芳說。

  姿態是高的。

  只是話說得很不中聽。

  一堆不孝敬的大帽子先戴上，然後才說出要求。孫芳面上也不顯怒，直接去和林友良說，這煙差不多五百塊一條，林友良動了幾包，也不大捨得抽。現在聽了老人的抱怨，馬不停蹄趕回家去把完好的那一條拿了過來。

  孫芳也有自己的私心。

  

  進門的時候，她都有提醒自家男人給門衛發包好煙，也是關照對方多照顧兩個老人。多一分情面。

  到了林老頭這卻故意沒提。

  不過就是想看往日磋磨自己的公公婆婆，會做什麼姿態，只要態度稍軟和一點，她也不至於心寒。

  只是老人霸道慣了。

  依舊頤指氣使，慣以為一切都是應該的。世間不論夫妻兒女，任何關係都需要經營，哪一方願常受欺壓，又不是前世欠的。撿完菜，孫芳便懶得去收拾。婆婆坐著嗑瓜子，也不來廚房看看。等林雙絳進去，只看到母親坐在邊上，暗自垂淚。

  「媽，你這是怎麼了？」

  「沒什麼。大雙，餓了不？」

  「不餓，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

  林雙絳不依不饒地問道。剛才她跑出去玩了，難道在這段時間裡，老兩口又做了什麼妖不成？

  真是一刻不消停。

  她作勢要衝出去，被女人一把揪住，「媽真的沒事。」

  「沒事你哭什麼？」

  女孩皺眉，看著母親含淚的眼，心裡說不出的煩躁。

  孫芳被她不耐煩的樣子嚇著，以為女兒也來嫌棄自己。

  臉上更是多了哀怨之色。

  意識到自己態度不對，林雙絳趕緊偏過頭去。

  外面，老頭得了兒子拿來的煙，嚴肅的臉上流露出滿意之色。劉桂芬也陪著說了好些兒子有本事的話。外面歡聲笑語，和孫芳所在的廚房，形成鮮明的對比。

  林雙絳越生氣，臉上越是冷下來。

  現在不是鬧的時候，今日只要家裡傳出爭吵，多嘴的人便會過來看熱鬧，到時候只怕把孫芳的脊梁骨都戳穿。

  搬來板凳坐下。

  她拿著土豆，笑著問孫芳，「要不要削皮？」

  看她變得這樣快，孫芳有些愣神，恍然道：「你削幾個出來吧。」

  低頭，認真對付手裡的歪土豆，女孩的神態凜然。

  笑意不達眼底，便是漠然。

  這是母親自己的坎，如果跨不過去，誰也幫不了。

  狹窄的廚房裡，母女兩人的身影忙個不停。等太陽完全西沉，燉煮的紅燒排骨已經咕嚕咕嚕作響，熱氣蒸騰。孫芳的精神好了許多，雖然眼角還是紅的，但已經看不出剛才的絕望和疲憊。

  招呼人進來端菜，一家人這頓飯吃完，便回家。

  老兩口千叮嚀萬囑咐，說讓他們明天過來過年。

  林友良說好。

  孫芳不作聲。

  回到家中，把孩子們都趕上床睡覺。孫芳洗了臉躺到床上，看著男人結實的後背，猶豫道：「明天我們不去爸媽那邊吧。」

  林友良脫衣服的手一頓。

  「怎麼了？都說好的。」

  孫芳沉默。

  等男人也上了床，才慢慢道：「我想開開心心過年。」

  「難道去那裡你不開心嗎？」

  孫芳轉過身去，也不知怎的，淚就落下來。

  誰讓她是個孤兒，無父無母，只能依附著林友良和他的家人。好不容易有了自己孩子，日子也過得越來越好，可是只要一去那邊，感覺自己就是個外人。

  不被接受。

  林友良翻了個身，輕聲道：「過完年我們要去鎮上，你忍忍吧，老兩個在那邊多孤單。」

  去年鬧翻了，他們就沒過去。

  可是再往前，她沒有生林雙鹿之前，老兩個也不曾叫他們夫妻過去。

  現在又打這齣親情戲，兩相對比，更加心酸。

  有些話憋在心裡，久久不能說出口。

  孫芳嘆氣，閉上眼。

  之前也受了不少氣，兩個老人總是嫌她沒有正式工作，她便出去擺攤補貼家用，但還是被看不起。現在有了宣大海的幫襯，背脊也逐漸挺起來，但是在這個家，她還是一個局外人。

  她賺的錢，是他們家的。

  她生的兒子，是他們家的。

  只有女兒林雙絳，是他們不稀罕的。

  如此種種，不就當她是個生兒子的玩意兒嗎？要是沒有宣大海的幫襯，孫芳不敢想，再回到從前縮頭縮腳的日子。就是喝口水都要看人臉色。

  夫妻背對著睡覺。

  林友良這邊無論如何是想不通孫芳為何鬧脾氣的。

  兩人的立場不同，再是夫妻又如何，有些事還是不能互相理解。

  飯菜是豐盛的，但是這個年過的沒有去年那麼貼心。孫芳只是偶爾笑笑，吃完年夜飯便帶著林雙絳先回去，說是要回房子裡守歲，沒人在不好。老兩個也不攔著。

  只要兒子和孫子在，對他們而言，家就是完整的。

  林友良說了兩句，勸不住，也就隨她去。

  林雙絳路上纏著女人買了不少的煙花爆竹，說是要放。一邊提著東西，又說糟糕，忘記剛才吃剩的骨頭帶回去。皮球還眼巴巴等著呢。

  孫芳臉上露出些笑，說她太慣著那跛腳狗。

  真餵成個皮球。

  看母親笑了，林雙絳也跟著笑起來，「平常還不是媽你養的好，皮球親你可比我們多，簡直是個忘恩負義的傢伙，也不想想是誰把它撿回來的。」

  孫芳聽了，笑著去揪她的臉。

  小陀螺痴愣愣的走著，忽然停下，指著遠處的天空，「姐，阿姨，你們看，好漂亮。」

  咻——

  淡金色的光點升天，爆開，然後漸漸隱沒。

  已經零點，今年過去了。

  慶祝新年的煙花接二連三放出來，照亮了黑沉沉的夜。

  林雙絳忽然牽起母親和小陀螺的手，往前跑去。再晚，就趕不上放炮仗祛除這一年的晦氣。

  在門口點了三柱清香，給老祖先以及過路的神明供上果子和發糕。

  孫芳又在路邊燒了紙錢，給那些孤魂野鬼。

  院子裡，林雙絳已經拿出長長的竹竿，挑著炮仗，小陀螺飛快擦亮火柴，點燃引線。

  噼噼啪啪。

  炸得山響。

  林雙絳對著一千發的炮仗很是滿意。

  埋頭苦吃的皮球，被驟然出現的炮仗聲嚇得夠嗆，飯碗都打翻在地上，跛著腳到處亂竄。

  小陀螺看了，拍手笑。

  林雙絳抱了小黑狗，上到樓頂去。

  市里燃放的煙花已經結束，但是附近的人接二連三放著衝天炮。

  小陀螺拎著裝煙花的口袋跑上來。

  掏出打火機，熟練地把引線攆出來。女孩好奇地看著他動作，這他倒是厲害得緊。很多常識都不知道，點火卻那麼老練，看來以前跟著李晶的時候沒少玩炮仗。

  銀色的火花。

  照亮了女孩和她懷裡的狗。

  因為不會響，皮球倒也不害怕，盯著研究了半天，最後上前聞聞燒剩下的灰燼。

  吸入灰塵，開始瘋狂打噴嚏。

  林雙絳笑得不行。

  夜裡炮仗聲不斷，萬家燈火，明明滅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