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前塵無垢
2024-05-04 06:45:50
作者: 月黑
三天前。
肖默收到了一份沒有署名寄件人,也沒有寄件地址的同城快遞。
本來她應該拒收的。
禮貌接過快遞,和丈夫的行程對得上號的留下,按照緊要程度放到書房中的置物架上。至於那些對不上號,甚至帶有窺探、討好意味的快遞她都會攔截掉,實在拿不準的拆開看看在決定要不要扔。
畢竟丈夫的精力有限,她作為妻子應該承擔這樣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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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她的懂事總是讓人稱讚。
肖默的丈夫是當地一家上市企業的董事長,對於這種來源不清的寄件,從來直接迴避。畢竟,誰知道裡面會不會有一束紅絲線綁住的頭髮,或者是一截已經發黑的手指。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東西。當她從快遞那邊接過的時候,本來已經做好了直接送到外面郵箱的準備,然後讓家裡的阿伯去處理。
可是眼睛略掃了一掃。
她的視線停頓在收件人的稱謂欄上。
「蕭蕭」。
她喚她肖肖,音同「蕭蕭」。
正是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兒時一起背書,那個女孩在念出這句頗有些霸氣淒清的詩句後,一本正經地對她說「以後就叫你蕭蕭了」,「蕭蕭」「蕭蕭」就這樣叫了許多年,縱然後來有人跟著也叫她蕭蕭,但是他們口中的「肖肖」和她口中的「蕭蕭」完全是兩個字。
是以當她看到這兩個字時,一瞬間就認出了是她。
林雙絳。
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她是這麼叫她的。
心緒起伏,她讓傭人不要來打擾,自己獨自上了二樓的書房,在丈夫特意購置的金絲楠木書桌上展開了信封。
窗外六月的驕陽刺眼得過分。
蟬鳴也是,在熱辣的午後也仍不消停。
唧——唧——唧——
仿佛在歌頌夏天,又像是為自己短暫的生命證明些什麼。
肖默萬萬沒有想到,林雙絳給她寄來的是絕命書。
一字一句,一撇一捺。她的字她的文,肖默再熟悉不過。
一張寥寥千字的信,竟讓她讀了足足一個下午。
從震驚到憤怒,再到悲痛。
肖默一邊哭一邊罵,把平日賢妻良母的樣子拋到腦後,粗口不斷,卻無法阻止心頭的痛。最後兩手往椅子上一擺,兩行淚痕猶在臉上卻又露出一個笑。
她在心裡默念,「阿雙阿雙,你本來應該這樣驕傲,你本來……可以更好,只是你太傻了,你真是太傻了,現在總算是清醒了,可卻是以這樣的方法來了結一切。」
林雙絳之於肖默,正是「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她叫她阿雙,和霜同音,正是「霜降」的意思。
林雙絳在信中交代了關於她和何應諾的一切。
以極其平淡口吻。
後面又說道「我不會原諒他,但更不會原諒自己,我要把和他糾纏的這一生毀去」。
她希望肖默整理自己的遺物,把公司、財產的事託付給她,並且提到了一份保險,希望她能在合適的時候交到她父母的手裡。
「我知道他們早就不認我了,但到了這個時候我卻無法不考慮他們。蕭蕭,人生在世,真的有好多好多悔恨。如果可以,我希望來世再也不要遇到何應諾。」
「珍惜每一個對我好的人。」
書房裡的老式擺鐘,鐺鐺鐺鐺鐺鐺。
正是下午六點了。
肖默悵然若失地起身,出門,阿姨恭敬地在一樓等待。」夫人,晚飯已經準備好了。」
雖然她才30不到,但是在這個家裡卻是說一不二。
「不必了,告訴他我要出去一趟。」
「是,這就給您備車。」
肖默沒有用司機,自己開車,按照林雙絳給的地址過去。驅車兩個小時不到,到達一處住宅區,她拿出信件里夾帶的鑰匙開了門。
一處五十平米不到的單身公寓。
廚房裡布滿了灰塵,電視機旁邊倒是堆著幾箱泡麵。
客廳的茶几上全是貨品的單子還有一些樣品。
想起她以前看書時,總喜歡把劉海用夾子別起來,露出一個油膩膩的額頭,想必這樣不修邊幅的事她應當還在繼續。肖默仿佛能看到林雙絳把頭髮雜亂地綁在一起,低著頭一邊吸溜泡麵一邊查看貨單。電視開著,大抵是放著馬桶台當背景音樂。
「蕭蕭,你來啦。」
她轉頭對她露出驚喜的眼神。
「阿霜,我來了。」
肖默回答道。
一眨眼,一切都煙消雲散。
肖默還是忍不住濕了眼。
按照她的吩咐,肖默將重要的文件全部放入手提箱帶走。最後臨出門時,又忍不住回到她的臥室,在梳妝櫃裡找到了一條水晶手鍊。
手鍊上的水晶變得灰濛濛的,銀鏈子的部分也變得發黑,作為一條首飾來說真算不上好看。
可還是被小心翼翼地單獨收藏在紅色的絨袋裡。
這是當年肖默送給她的禮物,後來二人鬧掰後青少年時期一直就沒怎麼說過話,原本以為脾氣那麼扭的林雙絳肯定在二人大吵一架之後,將這手鍊碎屍萬段了。
原來她還好好地收著啊……
肖默將手鍊又放回了絨袋,然後放到了手包里。
這算是阿霜給她的,最後的念想吧。
老警察陪著孫子坐在客廳沙發上,一起看青青草原上的喜羊羊和灰太狼。
他媳婦在廚房裡忙活著,一邊嘴裡碎碎念叨。
無外乎,都到了快退休的年紀怎麼又攤上這麼個倒霉的案子,所里也真是的,一點不體諒他們這些在刀尖槍口上奮鬥了一輩子的刑警,巴拉巴拉,最後還是扯到待遇問題。
老警察抿一口濃茶,「少說兩句」。
媳婦便在廚房裡噤了聲。
孫子時不時撥一下電風扇,確保風一直吹向自己。老警察也不在意,從角櫃裡拿出一把有些年代的蒲扇,開始慢悠悠扇了起來。
及到傍晚飯點,兒子媳婦空手進了門,一家人吃過晚飯後,小夫妻兩人接上兒子便走了。
周末兩人要過二人世界,通常把兒子送過來陪伴老人。
小傢伙蹦蹦跳跳倒也熱鬧,只是脾氣確有些霸道,他偶爾說上兩句小子的白眼翻得倒是挺快,乾脆懶得說,由著去了。
三個小輩一走,老警察又坐回沙發,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老伴在廚房刷碗,大熱天的汗流不止,他幾次想叫住兒媳,最後還是作罷。
現在這些年輕人,用所里新進的小伙子話說,是「藥丸」。
左右兜兜轉轉又想起林雙絳的事,心裡沒由得煩躁,轉身進了廚房幫著刷碗倒是讓媳婦咧嘴笑了好一會兒。夫妻兩人收拾妥當,出門去散步。
濱江公園這會兒正是納涼的好時候,江邊的人行道倒是涼快,只可惜蚊子著實多了些。
老警察便帶著老伴在公園中心廣場上看露天電影。
這是幾個小伙子義務來放的,《地道戰》、《珍珠港》……有時候也會放些年輕人的時髦電影,總會被大爺說「古林精怪」,又要被大媽們嫌棄「衣服穿得太少」。
今天放的是一出諜戰劇。
正看得津津有味,職業使然,他依舊有一句沒一句地聽旁邊人閒聊。
說的便是分屍案。
講到屍體被發現的附近來了些祭奠的人,花圈紙錢不用講,還束了個小小的黑色人偶在邊上。環衛工人也不敢動,想著是人家的道場,動了怕受怪罪,這些天便一直在那處放著。
又說那裡陰風陣陣,晚上一個人經過頗有些恐怖。
老警察心念一動,打算去看看。
跟老伴打了招呼,便踱著步子過去了,果然在一片加速競走的人群中出現了一段真空地帶,赫然便是那黑色的人偶了。
這時天光漸滅,他掏出隨身攜帶的小手電,向那處照射過去。
雖然看著有些詭異,但也找不到什麼值得注意的線索。
他記得那女孩的檔案上顯示了雙親和一個弟弟,打定主意明天先去套套何應諾的話。
領著老伴又慢悠悠地回家,老伴顯然也聽到了一些關於碎屍案的傳聞,便在那邊說起「怎麼在公眾場合祭奠」的話,似乎有些怪罪,又想向丈夫打聽的意思。
老警察背著手看了老伴一眼,「你少說兩句」,轉念又想都過了大半輩子,她這嘴碎的毛病怕是要帶到土裡去了,於是也懶得再說。
倒是他老伴忽然感覺冒犯了什麼,左右瞅瞅,露出心虛的樣子。
倒是把老警察逗笑了。
「你呀你,都當奶奶的人……真不知道說你什麼好。」
何應諾在看守所里,住的是大間。
大間裡多是些小偷小摸的慣犯,有兩個嫖娼被嚴打逮住的中年人,還有個搶劫的明顯是裡頭的老大,一打聽還說是未成年。進去被折磨一頓在所難免,但只要你聽話也沒什麼人會故意磋磨你。
但偏偏這些人無聊便喜歡問東問西。
最後得知了何應諾讀過大學,是個大學生。本來大學生該是爛大街的貨,畢竟十個傳銷七個都是大學生創業,賣豬肉、擺地攤,新聞頭條里見了不少,但在這間二十平左右的房間裡,就那麼湊巧,偏只有他一個是大學生。
得勒,你小子上過大學還蹲號子。
那搶劫的小哥把煙屁股往他手背上一摁,說「爺爺我當初出來混的時候就跟家裡說過,那些會讀書的也沒什麼鳥用。」
說完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何應諾抬起頭一看,發現對方笑得那叫一個得意。
心裡罵了一句「小屁娃兒」,對方就抬起手來拍了拍他的臉,「大學生,給我把地上舔乾淨」。兩個中年人勸著相逢即是緣分,大家都是兄弟有話好好說,那邊小哥把袖子一抹,「誰他媽是他兄弟,大學讀出來不造福社會跑來蹲號子,這種敗類就該讓他知道社會的殘酷。」
兩個中年人一愣,顯然沒想到這亡命小癟三還能有這樣的見地,當即對他刮目相看。其中一人反過來勸起了何應諾,說「社會這所大學也是該好好讀讀的」,直接把本來就憋火的何應諾氣得火冒三丈。
林雙絳如果聽到了這番話,恐怕也是拍掌叫好。
又是誰說走的路越多,讀的書越多,對這個世界就了解得越清楚呢?
何應諾冷笑一下,當初要不是林雙絳屢次三番把他從社會邊緣拉回來,指不定現在是誰教訓誰「社會大學」該怎麼念。
他脖子一梗,從下面勾了男子一拳。
到底是沒想到這麼個斯文的人能來那麼一下,小子中了一拳之後才反應過來。
「艹你媽!」
照著何應諾的頭來了一拳。
果然拳頭還是別人的硬,他直接失去了意識。
反正那泡唾沫誰愛舔誰來吧。
醒過來之後依然是那塊水泥天花板,因為時間太多了,他總喜歡盯著一塊區域數那些突起的沙石顆粒。數著數著又分不清哪些是數過哪些是沒數過,乾脆就這麼混混沌沌,數到哪是哪。
他忽然想,可不可以讓外面的人找找關係幫他疏通一下,去個單人間。
念頭一起才發現他早已是個孤家寡人。
幼年失母,少年喪父,正當青年那個他最恨的人也已經不在這世上。至於那個幫他生了孩子的女人,現在恐怕都已經在考慮跑路,雖然不想承認,可是那樣勢力的女人還會幫助他嗎?不過,對啊,他現在已經是父親了,就算只是為了那剛出生的小小生命,又有什麼忍不過去呢……
想到這,心裡生出些許希望來。
大約是林雙絳頭七的日子,江邊的道場來了人。
將那黑色的人偶和著一些花圈紙錢送上了稻草扎的小船,推到了江里。
穿著紅衣的僧人在一旁又灑又祭,嘴裡默念著經文,不過一會兒江邊便下起了小雨,讓一旁圍觀的人多少感染了一些哀愁。
說這草船也是奇怪,入夏以來江面就沒平靜過,連根浮木都見不著,原以為這草船浮不起來。卻不想才一下水,便像是得了力一般飛快地飄走了,不一會兒便看不到影子。
老警察也在邊上看著,穿的便衣。
等儀式結束,他便上前和僧人搭話。
這僧侶的眉毛是金色,仔細一看,應該是少數民族或者外國人。
只見對方不急不緩地說著普通話,只說是別人請他來操持的。
由於是多層中介介紹,很難查到僱主的信息,於是只得作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