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命運的事

2024-05-04 06:45:52 作者: 月黑

  案件到了這一步,只有尋找新的突破點了。

  警察聯繫到了林雙絳父母,他們一口咬定是何應諾害了自己女兒,說他「從來不安好心,跟他那個淫蕩的母親和不要臉的父親一樣」,並且拜託警察一定要還自己女兒一個清白。

  之後順理成章拿到了林雙絳單身公寓的鑰匙,然後進去調查。

  比起女生的公寓,更容易讓人聯想到宅男的住所。

  堆積如山的垃圾,寥寥可數的家具以及沒幾件衣服的衣櫃。

  老警察遺憾地搖了搖頭。

  這裡並不是案發現場。

  老警察挨家挨戶進行問詢,由於這邊大多是年輕人居住,並且都是早出晚歸甚至晝伏夜出的作息習慣,並沒有注意到林雙絳的行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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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何況不喜歡打扮的她,真的是相當不起眼。

  林雙絳父母想找一張女兒得體的照片做遺照,在微信朋友圈和qq空間上找到的自拍寥寥無幾,幸好找到了她各個畢業時期的證件照,結果一對比發現本來該像花兒一樣青春綻放的女兒,隨著年齡的增長卻越來越憔悴,心情更加悲痛。

  被詢問的其中一人想起前幾天在樓道里見過一個穿著高檔名牌的女人,應該沒什麼關係,便沒有提到,替肖默省去了麻煩。

  接著回到房間勘查。

  老警察注意到桌上的筆記本電腦合著,一張白紙的邊角露出。老警察帶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打開,發現了一張紙,根據筆跡學專家的鑑定,可以認為是林雙絳本人的手筆。

  白紙上寫著:

  「女人若是突然哭泣,只要給一點甜食,她吃後就會恢復平靜。」

  老警察起身去看垃圾桶,果然看到了各式各樣的甜品盒子和包裝用的油紙,還有大量黏住的紙巾,應該是鼻涕。

  年輕警察將紙張接過去,似乎想起了什麼,拿出手機開始檢索。

  「這句話好像出自一個日本人寫的書《人間失格》,好像相當消極……」

  老警察聞言抬頭,心中一動「人間失格是什麼意思?」

  「失去了做人的資格……」年輕警察手指微點,「這個作者是自殺的」。

  將那些甜食盒子和油紙揀出來,堆在地上。

  老警察指著那張紙,「這個女人很可能是自殺的」。

  年輕警察有些震驚地看向老警察。

  分屍案能是自殺嗎?

  其實先拋開自殺他殺,而從死亡的原因來看,的確有很多碎屍是源於自殺行為。

  比如跳樓、臥軌……只要具備強烈的外力,都能造成肢體的分離。

  而且林雙絳確實有自殺的理由,老警察想到。

  男友背著自己和小三有了孩子,少年時期又遭受過侵犯,父母也基本斷絕聯繫,很多自殺案件中的當事人因為一點點刺激都走向了極端,何況是這樣全方位的打擊,能忍到她那種程度已經不容易。

  年輕警察睜大著眼睛,「那,那為什麼湊巧是帶著戒指的手指被找到?這明顯是罪犯所實施的有目的的行為。」

  將那張紙張放入密封袋,老警察也不急著做爭辯。

  結果當天下午便在其常看的雜誌中找到了遺書,一張帶有褐色茶漬,磨損嚴重的a4紙在作為證物被記錄後,送到了林雙絳的父母手中。

  一番解說伴隨著痛哭。

  老警察在回程的車上太陽穴隱隱作痛。

  就算經歷過再多的生死大案,接觸過再多的早夭的生命,他依舊找不到一個合適的方法去面對那些活著的,充滿傷痛的人。

  法律沒辦法解決的事,便讓命運去開解吧。

  第一次來到這隔絕一切的鐵柵欄之後,何應諾便打定主意再也不要進來。

  可是命運偏偏如此諷刺,他還是再次踏足此地。

  第一次是因為女孩,花苞一般柔嫩的女孩,所以她的父親動用了一切可以動用的力量來懲罰他,可是好在他尚未成年所以躲過一劫。其實十七和十八的區別到底在哪呢?

  對十七歲的少年說,你還是個孩子,所以法律對你有容忍。

  對十八歲的少年說,你已經是大人,因此要對自己的行為負責。

  誰又能在一夜之間長大成人,又不是灰姑娘的午夜魔法。儘管何應諾也覺得漏洞百出,可還是感恩於自己的未成年。

  第二次,誰他麼還想去那個只有男人的地方?

  更何況是為了一個雜草般的女人,還有一份莫須有的罪名。

  雖然。

  她的死亡確實讓他震驚,甚至遺憾。

  隨著手腕般粗細的鏈條從鐵門上滑落,他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輕鬆。當他終於跨過了鐵門的界限,來到了外面,而看守轉身離去留下他一個人,沒有了約束。

  是前所未有的愜意。

  更別提等在外面的女人,手中抱著的是他尚未滿月的兒子。

  他可以聽到風輕聲歌唱,嗅到空氣中陽光的味道,一抬手就能抱到自己胖乎乎的小子。

  一家人有說有笑地來到馬路邊,那裡停放著屬於他的車,女人帶著孩子先進了副駕駛,他繞到另一邊打算進去開車,一隻腿才跨進車中,手還沒有摸到方向盤。

  女人的尖叫聲響起。

  緊接著是嬰孩的哭聲。

  一陣鈍痛從後腦勺傳來,他聽到了頭骨碎裂的聲音,然後又是接連被敲了幾下。

  那樣的力道,震得他牙齒發顫,下頜緊繃。

  在對面尖叫的女人眼中,何應諾卻是瞪大著雙眼,帶著沫子的鮮血從額頭流淌過眼睛和嘴巴。女人即便是有過數次和林雙絳正面交火,打得不可開交的經歷,但這樣赤裸裸又震懾人心的暴力畫面,她也是第一次見。

  終於,何應諾最後一口氣憋在心頭,倒在了駕駛室里。

  他想抓住那個行兇的兇手。

  看到的卻是林雙絳那張寡淡又冷漠的臉。

  努力張大嘴想說些什麼,可是對方卻毫不留情朝他面門砸了下來。

  他就知道像她這樣的惡女怎麼會輕易死去?就算是整個世界淪陷為餓鬼的領域,她也會和餓鬼為舞以人類為食,結結實實地活在這個世上。

  又怎麼會因為絕望而自殺?

  又怎麼會任由他幸福地活在這個世界上。

  林雙鹿是林雙絳的弟弟。

  兩人放在一起長得很像,特別是鼻子以下。唯一的區別是林雙鹿是雙眼皮,而林雙絳是單眼皮,林雙鹿長得更為秀氣,而林雙絳長得更為剛硬。

  算命的先生說,兩人的軀殼反了。

  林雙鹿該是女兒命,林雙絳該是男人魂。

  此話不錯。

  林雙絳努力起來簡直和屌絲沒有區別,而林雙鹿遊手好閒倒是像個待嫁的姑娘。

  不過不能否認的是,姐弟二人的確長得很像。

  兩人在林雙絳和父母斷絕關係後便很少聯繫,林雙鹿關於姐姐近幾年的狀況,也只停留在他人帶來的隻言片語,「大學畢業了」、「開了個網店」、「好像在準備結婚」、「連房子都買了」。

  他一直糾結於要不要去參加她的婚禮。

  雖然林雙絳好像一直不怎麼喜歡他。

  他記得地震搬到奶奶家暫住時,林雙絳便時常拿冷冷的眼神看他。他知道奶奶偏愛他,時常做些在他的碗底放肉,指使林雙絳做家務,可是年幼的他不懂事,還時常捉弄她。

  後來慢慢長大,林雙絳越發沉默寡言,而他也沉迷於遊戲。

  兩姐弟明明在一個屋檐下,卻像是陌生人一般。

  到後來她的固執和冷漠,連父母都無法化解。

  他記得她在一次晚飯後,憤然砸了碗筷而被父親扇了一巴掌,他記得她暴跳如雷地指責「你們有把我當做女兒麼」。

  一個家就快要分裂,可他仍無知無覺。

  時光眨眼即逝,父親聽到她大學畢業的時候還在家擺了筵席請人吃飯,而他因為尷尬憤怒拒絕參與。

  後來他在外面闖了禍,把人打成重傷,動手的跑了,他被抓了進去。

  十幾萬的醫療費,對於他們這種溫飽之家簡直是個天文數字,父母一夜之間白了頭。他想了一夜終於絕對向林雙絳求助,輾轉要到電話,他撥過去戰戰兢兢地叫了一聲「姐」。

  對面一愣。

  然後立馬換了口氣「什麼事」。

  他心裡一沉,害怕她拒絕,可是就算她拒絕他又有什麼辦法呢?

  磕磕絆絆把事情說了,林雙絳只回他一句「知道了」,然後掛了電話。

  雖然並沒有得到什麼保證,可他莫名心安。以前雨天土路泥濘,她背著他深一步淺一步向學校走去,也是這樣沉默的背影。

  後來她解決了賠償金,卻連個電話都沒有打給他們。

  雖然還是進去蹲了幾年,但是好過被關一輩子。

  林雙絳,林雙鹿。

  一字之差,從名字開始便無法脫去的桎梏。

  關於血緣親情和過去的悔恨,林雙鹿開始在心中感念起林雙絳的好。

  原來世間不是只有在一起稱兄道弟,喝酒唱歌的友情,還有一種斬不斷,舍不了的親情。在你最需要的時候,在你身處絕望的時候會像漫天神佛一樣施予幫助,但卻並不高高在上遙不可及。

  失而復得的親情,顯得尤為珍貴。

  至少在這個少子化的年代,比起那些獨生子女,這樣一份親情確實讓人羨慕。

  直到噩耗傳來。

  「你姐姐自殺了。」

  活了二十幾年,葬禮和婚禮一樣稀疏平常。

  大家該吃吃該喝喝,圍著棺材打麻將鬥地主和去迎親送親一樣,套路大家都門清。

  可是姐姐自殺這件事卻顯得尤為怪異。

  難道人的死訊第一位得知的不應該是至親嗎?

  從別人口中聽到,不管是八卦的語氣還是不確定的態度,都讓林雙鹿有些發懵。

  怎麼死的?

  遺體在何處?

  還沒等到他把這些問題理清楚,一向溫順的母親在失聲痛哭以後和父親大打出手,指責他當年的絕情把女兒送上絕路。

  人總是這樣,活著的時候怎麼將就都可以。

  死了反而,要把應該入土的前塵往事,拿出來好好算。

  算得清麼?

  林雙鹿這才意識到:比起怎麼死的,更應該搞清楚是誰把他姐姐送上死路。

  畢竟……

  他一個小時抽掉了一包煙,用那個初中畢業的腦袋,以及渾渾噩噩的直覺思考到:

  姐姐是一個頑強的人,輕易不能被打垮。

  平靜的老式公房裡開進了一輛警車。

  沒有亮燈,凡事那藍白相間的車,剛一進來便吸引了大部分的目光。

  老警察躊蹴著,見家屬,他從來不習慣。

  直到徒弟叫他,才跟上去。

  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給父母解釋清楚了,而他一言不發,默默在一旁聽著。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其中的一個警察說道「你們女兒有一位交往多年的男朋友,和她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不知道你們是否知情……根據我們掌握的線索,他和其他的女人生了一個孩子。我們曾經將他作為嫌疑人調查了一段時間,但沒有足夠的證據。」

  和小三生了孩子,還在和她姐姐談婚論嫁?

  說不清心裡的感受,他愣愣的。

  林雙絳是這種好欺負的角色嗎?一度懷疑對方弄錯,看到照片的林雙鹿才相信。

  敘述中傻得不可思議的人,真的是他唯一的姐姐,林雙絳。

  無法接受和原來如此之間的界限並不清晰。

  慢慢,他握緊了拳頭。

  好你個何應諾。

  有種做下好事,就別嫌黃泉路擠。

  林家夫婦在為女兒操持葬禮的時候,在場的親戚發現林雙鹿不見了。聚在一起哀悼順便把他罵了一頓,說他沒良心,當初要沒有他姐姐幫忙,他現在還在號子裡。

  而此時的林雙鹿卻已經到了江城,找當地道上的朋友問了些消息,便開始蹲守何應諾。

  除非是天生的殺人狂,否則誰都會有猶豫的時候。

  朋友聽了他姐姐的事,大概猜到這個長滿鬍渣男人的打算,旁敲側擊地勸過,無動於衷。

  「你還年輕,別把自己搭進去。」

  林雙鹿蹲在牆角抽菸。

  這條命早就爛了。

  有人選擇讓歲月來解決問題,可是他能用自己的雙手,為什麼

  塵埃落定,他對奄奄一息的何應諾說:「這是你欠我姐姐的。」

  卻不知道何應諾早已把他當成了林雙絳,以為是她來尋仇。

  空氣中仿佛傳來誰的嘆息。

  「有些事只能等命運去開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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