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眼所不見

2024-05-04 06:45:48 作者: 月黑

  讓時間回到前世,離開林雙絳的視角,看看她死後發生的事。

  以及她意料之外,關於林雙鹿的故事。

  何應諾坐在審訊室里。

  他因涉嫌一起蓄意謀殺而被抓捕。

  在和林雙絳分開後的第三天凌晨三點,他被一陣敲門聲驚醒,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群人便奪門而入,將他反手壓制在床上。

  透過紗窗看到,樓下停著兩輛警車,紅藍的警報燈一閃一滅,在昏暗的夜色里異常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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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很錯愕。

  又似乎早有準備。

  但是當對方說道「蓄意謀殺」時,他所有的鎮定都顯得太過天真。

  實木方桌上是一圈又一圈的杯痕。

  或淺或深。

  不知道審訊過多少人,而其中又有多少人和他一樣,腦子一片空白,只是盯著水杯里的蒸汽和桌面的痕跡,尋找一種虛無的寄託感。

  綠色的鐵門打開。

  進來三個警察。

  一個站在門邊,手放在腰間,眼神既狠又冷。

  另外兩個警察一老,一少,拉開椅子坐在他面前。

  年輕的那個做著筆錄,時不時插嘴問兩句話。

  老警察盯著他的眼睛,一直反覆問他最近兩天幹了什麼,見了什麼人。

  過了兩個小時,何應諾看了看手錶,馬上就六點了。

  可是兩個警察還是反覆問那幾個問題。

  「我說過了,前天我和朋友去了一個農家樂。」

  「那個人是誰?」

  「都說了是朋友,別人的隱私也要問嗎?」

  老警察沉默地盯著他,年輕警察呵斥道「老實交代!」

  他眼皮開始打架,可是心中卻總有一種隱隱的不安徘徊不去。

  「你們誰能跟我講講,為什麼抓我來?」

  一直表情淡淡的老警察有些似笑非笑,讓他頭皮發麻。

  「你不知道為什麼?」

  「你覺得是為什麼?」

  接連兩個問題下來,何應諾出了一身冷汗。

  「你們抓人總該有個交代,陰陽怪氣的說話是什麼意思?」

  年輕警察張口想說些什麼,被老警察阻止了。

  依舊是淡淡的眼神和淡淡的口氣。

  「前天傍晚八點,一個中年婦女在公園遛狗,狗嘴裡叼著一塊肉,她怕狗亂吃東西便讓它吐出,那是兩隻人的手指,中指和無名指,無名指上戴著一隻鉑金鑽戒。」

  年輕警察拿出一張照片。

  兩隻手指孤零零地躺在畫面中。

  青紫色,被水泡得有些發脹,對了,這幾天雨下得厲害。

  戒指在無名指上,緊箍著一圈肉。

  恐懼,有時候並非要身臨其境。

  得益於科技的發達,很多即時傳輸的技術,讓亞洲人享受了歐洲的足球和大洋彼岸的籃球比賽。一邊白天,一邊黑夜,可以因為同一個進球而慶祝,也可以因為同一個失誤而扼腕。又比如突發新聞現場,總是在大熒幕上輪番播放,還加上了不知道是哪請來的人不痛不癢又一本正經的評論。

  可是恐懼,必然因為加工而更加出色。

  特別是時間的魔術。

  比如運用蒙太奇打亂時間線的恐怖電影,總比一根筋的敘述讓人更加不安和懷疑。

  又比如鬼故事,現場氣氛使然也許會讓你跟著尖叫。但總歸要多年以後的深夜,你某根纖細的神經又被它潛移默化撥動得差點窒息,才能呈現出一種延展的恐懼。

  現在這兩個手指也是一樣。

  如果你在它們被切下時看到,可能只會感同身受地覺得疼,然後心裡嘀咕「撿起來應該能接回去」,於是你的恐懼就被轉移了。

  而現在他們經過了兩天雨水的浸泡,變得發白髮脹,早已經喪失了新鮮肌肉的質感。

  但是留下的恐懼卻開始深刻。

  特別是當你認識這兩根手指的主人,甚至在不久之前你們還見過面。

  生命被物化,所有與之相關的感情,都無處安置。迷茫與悔恨將同時到達你的大腦,與現實形成的反差足夠讓一個人瘋掉。

  何應諾死盯著照片,他臉上展現的震驚和恐懼已經超過了演技的範疇。老警察有些失望,他見過太多真正的罪人,雖然他們並不是每一個都得到了應有的懲罰,但還是給了他足夠的經驗去辨別一個人是否在驚訝。

  大部分人見到這樣的照片,都會先感到恐懼,除了少部分表達性人格障礙和反社會人格。直到他們辨認出這是他們認識的人,才會感到震驚。

  何應諾又問了一個問題。

  「她死了嗎?」

  這讓他的嫌疑又輕了一點。

  只要找不到足夠有力且無法推翻的證明,老警官幾乎可以確認,不用一個星期他就能全身全尾地從這個地方出去,而他們又將進入漫長的調查取證。

  「從目前找到的殘肢來看,不可能活著。」老警官搖了搖頭。

  年輕警察翻動著卷宗,他問。

  「你要看嗎?那些照片?」

  如果何應諾現在抬起頭來,幾乎就可以看到他臉上的憤慨和鄙夷。

  憤慨是為那亡命的女子。

  鄙夷是給面前的「做作」的男人。

  從現在搜集到的一些線索來看,這男人背著未婚妻在外面和小三有了孩子,而且,想到這裡他冷笑了一下,這個男人還試圖將兩人公司中女子的股份偷偷轉移。雖然兩人還沒結婚,沒有法律認可的約束,但是這種靠著女人發家又反手落進下石的男人,不管是從哪個方面來說,都不算是個男人吧。

  何應諾把視線從水杯轉移到老警察身上。

  「能再給我一杯水嗎?」

  「不是還有嗎?」

  「已經冷掉了。」

  對方揮了揮手,示意人給他重新接一杯。

  等到那泛著熱蒸汽的水又上來,何應諾才像是溺水的人上了岸。

  「她不是我殺的。」

  「現在我們還不能下定論……」

  「不,你們聽我說,我沒殺,你們不必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說到這,他深吸了一口氣。

  「我從來沒有想過殺她……還有,你們能把戒指給我嗎?」

  老警察搖了搖頭,「現在不行。」

  其實,如果何應諾不是兇手,那麼這個案件偵破的機率基本是零,他們已經分批找了其它嫌疑人進行審訊,不在場證明都很充分。

  沒有一個人,像現在這個男子一樣作案動機那樣顯而易見。

  這是目前唯一的真正的「犯罪嫌疑人」。

  忽然,何應諾像是想起什麼,一下子從座位上站起來。

  「我有一個情人,她想和我結婚……」

  「就是和你一起去農家樂的那個嗎?」

  何應諾搖頭。

  「那是另一個……情人,她還是個學生,不關她的事。我說的這個生了孩子,現在逼我逼得很緊……」

  年輕警察把筆放下,終於忍不住問何應諾。

  「那麼多女人你應付得過來嗎?你不喜歡被害人,怎麼不乾脆和她斷絕關係?」

  何應諾突然狠盯著他。

  「不可能!我們不可能斷絕關係!」

  老警察敲了敲桌子,讓何應諾冷靜下來。

  「她已經遇害身亡,從科學的角度看,你們現在沒有關係了」老警察看著他,皺著眉,忽然想起了點什麼「但我們會調查你和這起案件到底有沒有關係。」

  說完便站了起來。

  「你好好想想吧。」

  兩個人都走了出去,只有那個在門口負責把守得留了下來。

  又剩下他和一杯水對峙。

  明明眼皮已經重得無法支撐下去,可是腦袋卻越來越清醒,往事像跑馬燈一樣紛踏而至,各種各樣的林雙絳重疊站在他面前。他曾經以為他懂得她的每一分每一寸,但似乎不是這樣,她像是一個有意識的木偶,雖然那些控制的線在他手中,可是卻永遠無法得知她在想什麼。

  如影隨形的窺視感,讓他的愧疚和心虛都更加肆無忌憚和刻意做作。

  可他又是那樣的無力,比如現在,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出了軌的火車——他從別人的口中得知她死亡的消息。

  他握著杯子,滾燙的杯壁已經變得溫和,再過不久,又會歸於冰冷。

  她的身子是否還會熱起來。

  何應諾忽然好想衝出去,尋找每一塊支離破碎的她,拼合記憶力鮮活的林雙絳。

  隨即又自嘲地笑笑,連警察都無能為力……

  腹部絞痛,讓他一陣一陣地抽搐,五臟六腑仿佛要從身體裡逃出,口腔里瀰漫著血腥味,是了,他不小心咬到了舌頭,再重一分,或許便從此無法開口說話,或者,乾脆也死掉好了。

  看守的警官,先是冷眼看他倒地。

  直到確認他翻白眼和口吐血沫都不是演技之後,才按響了警報。

  這沒什麼好意外的。

  多數在這個房間裡的人都會自殘或者企圖傷害審訊的人員。

  「犯罪嫌疑人忽然暈倒在地,身體抽搐,急需救護。」

  冰冷的聲音傳來。

  何應諾最後的視野里,是擔架,和搖晃得亂七八糟的世界。

  老警官出來之後,一頭扎進了檔案室。

  他接手這個案件時,上面只說是個惡性分屍案件,讓公園附近的居民很恐慌,媒體那邊鬧得人盡皆知,輿論的壓力也很大,要儘快破案。

  進了刑偵組十幾年,最頭痛的就是分屍案,特別是這種屍體已經高度腐爛,有時候連受害人身份都難以辨別的。殺人碎屍,若非深仇就是變態。

  可是這一次卻有些奇怪。

  受害者的眼睛,即便已經渾濁,但卻似曾相識,讓他坐立不安。

  並沒有什麼科學依據,但是直覺這個東西,特別是老警察的直覺,總是有根可尋的。特別是「她」最後定格的眼神,淡淡的、愉悅的,若非他識屍無數,怕是要漏掉那隱隱的嘲諷。還以為是苦行僧最後割肉餵鷹修成正果。

  很久以前——警察的時間總是異常漫長,因此可能時間跨度並不長。他經手一個牽涉到密宗的案件,被害人家裡便放著這樣一幅畫,說不出的怪異。

  林雙絳。

  她的親族沒有案底留下。

  剩下的線索,便是和她關係最複雜的何應諾了。

  何應諾的母親早年便因為他父親酗酒離家出走,至今未歸,而他爹何三多雖然喜歡酗酒,但是也沒有案底留下。

  只是一個報警記錄,值得注意。

  老警察接著往下翻,往事也漸漸浮出水面。

  十幾年前他還是個片警,負責江市的城中村,那天晚上接到一個電話,是個小女孩哭泣的聲音,她在電話里一邊哭一邊說,「警察叔叔求求你,救救我……」他問她發生了什麼,她只是一個勁哭,到這裡他心裡已經明白了幾分。

  尚未改建的城中村,居住人員成分複雜,流動性很強。又因為居民修建的民房參差不齊,給犯罪分子留下很大的施展空間。

  那時候老警察才三十不到,老婆剛給他生了個女兒,這邊接到小女孩的報警電話他心裡一涼,也沒多問,就按著地址騎著摩托車去了。

  何家巷47號。

  城中村這邊早些年真是個村,村裡有幾個大姓,其中一個便是何姓。

  他騎著車過去,也沒拉警報,附近出來看熱鬧的大部分也姓何,別過會兒真出了事,七大姑八大姨表兄表弟鬧起來耽誤他辦案。

  敲了敲門,一個乾瘦的男人開了門。

  一見是警察,他有些驚嚇趕忙說,「是樓上房東不關我們的事,我是租房子住的,什麼也不知道。」

  這是一棟四層樓的老式民房,前面有個院子,放著幾根竹竿晾衣服。一個婦女正抱著小孩在來回踱步,小娃娃眼裡含淚,顯然剛才哭得很厲害,那婦女嘴裡念叨,「這真是作孽啊,作孽啊。」

  「發生了什麼事?」他問道。

  那婦女左右看了看,才湊上前來說,「房東吃酒發瘋,三樓住的學生娃兒怕是遭殃了,剛剛叫得那樣厲害,真是作孽啊作孽。」

  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乾瘦男子,想問他作為一個男人怎麼不去幫助一個小女孩?對方一接觸到他的眼神,急忙躬下背去,似乎在逃避什麼。

  老警察話到嘴邊,又生生咽下。

  這地方就算是當街搶劫,也沒人會過問。

  樓道頂白織燈的燈光微黃,幾隻飛蛾在撲閃。

  這橘色的光和生鏽的鐵欄杆,讓人感受到一種枯萎。他抹了一把額頭的汗,一步一步踏了上去。

  酒鬼的嘟囔,隱隱的啜泣。

  那個不滿十五歲的女孩披著一床老式的鴛鴦被單,蹲坐在牆角。

  她說,「叔叔,救救我。」

  到這裡他才想起來,這何三多就是當年的「何老三」。

  而這身首異處的女子,就是那個可憐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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