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五章見

  凌金凱的手停留在容頡鬢前。

  

  眸光一直盯著他。

  他們真的離別了太久，十年的時間。差不多十一年。

  那時候他還是個垂髫兒童。

  結果現在他長這麼大了。

  明眸皓齒丰神俊朗。

  十一年前他還是個孩子。

  他已經是成年人了。

  他都是俯身看他，在他受傷時，可以直接把他抱走。

  可現在，他都比他還高了一點點。他真的不適應。

  小時候他就長得好看，他不知道他長大了會怎樣。

  現在終於看清了他長大後的樣子。

  可惜只是一場夢。

  被凌金凱這樣盯著，容頡有些不適應。

  他一抬手，把凌金凱的手拍開。

  「有事說事，別動手動腳的。」

  凌金凱的手被拍開，他滯在了半空。

  須臾，他撤回手來。

  卻嗤笑一聲：「是誰故意在我的隨從面前對我動手動腳的？害得他們整日裡胡亂猜測。你那時候是故意的吧？」

  「將來，你真的要把王位傳給阿遠？你自己真的不要孩子了嗎？」容頡沒弄明白這個事，就著急的很。

  實際上他原本不是個好奇的人。

  但凌金凱這人天天離經叛道，他怕他又想出了什麼讓人接受不了的點子。

  「不要了。」凌金凱再次嘆息一聲，「我從小不懂什麼是父愛，什麼是母愛，我怕我也給不了我的孩子父愛。我怕我把我從小受到的苦強加到他身上，不讓他有一天好過。如果這樣苦痛輪迴，真的是人世間最悲哀的事。」

  「你居然知道是最悲哀的事，你不能好好待他嗎？」容頡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不能。應該不能。」凌金凱若有所失，「我不懂得怎麼對別人好……」

  「可你對我不是挺好的嗎？」

  聽到容頡這樣說，凌金凱又抬頭看過來。

  「也許吧。那是因為你跟我有著共同的悲慘，甚至比我還慘。但若是我讓我未來的子嗣承受這一切，怕是他都不能堅強的長大了。」

  「既然你這樣，我敢把阿遠送到你這裡來？」容頡表示質疑。

  「那你回來。」

  「不。」容頡字正腔圓，「我要陪阿雪流浪天涯。」

  「她真的那麼好嗎？」

  「真的。」

  「不給我阿遠，你也不肯回來……那我怎麼辦？」凌金凱糾結著。

  「……」容頡用眼神再說，你想怎麼辦就怎麼辦，你的事都跟我無關。

  過了好一會兒，凌金凱又說：「你跟我去見一個人。」

  說完拉著容頡往外走。

  容頡試圖掙脫：「我不想見任何人……」

  「你必須見他，他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我怕世事無常，終歸留下遺憾。所以你再怎麼恨他，也不能在他離世前見都不見。」凌金凱還是拖著人往外走。

  「你是說他？我不見，在我臨死前，他不是也沒見我！」容頡惱怒了。

  他用力甩開了凌金凱的手。

  因為用力過猛，扯到了心口，劇痛襲來。

  他捂住心口，覺得像是梗的喘不過氣來。

  其實剛才也是因為他被氣到了。

  接著又出現了激烈的動作，兩種情況合併到一起，才害得他老毛病又犯了。

  他是個淡定的人，平時從來都不會這樣激動，但從小到大最難過的坎，卻一直是他心頭最硬的刺。

  他倒是想拔掉，他想雲淡風輕的面對所有事，可是太難了。

  「容頡你怎麼樣？」凌金凱被嚇到了。

  看到容頡半蹲到地上，他也俯身，剛想攙扶起他又怕再次引起他的不適。

  所以他無助的看過來，手也無處安放。

  「容頡……你別嚇我……」

  容頡的臉色跟紙一樣慘白，凌金凱只恨自己不懂醫術，不能趕緊營救他。

  想要找人喊郎中來，又怕來不及。

  「容頡……」他的聲音裡帶著無助和恐懼。

  「沒……沒事……你、你、你讓我先緩緩……」容頡氣若遊絲。

  他看到了凌金凱眼裡的痛。

  容頡終於覺得緩了一些了，就又說，「你說怕在他離世之前見不到我，這話本身就有漏洞。誰曉得……日後，是他先離世還是我先離世……」

  「容頡你別說了……」凌金凱都想哭了，「那……那就不見他了……我找個地方讓你去休息。」

  「還是見吧……」容頡心軟。

  他痛恨自己的心軟。

  凌金凱一聽容頡改變主意了，便喜出望外。

  他緩緩的攙扶容頡起來。

  但剛走兩步，他又有些擔心。

  「還是不見了吧……」他糾結著。

  「是你改變了主意嗎？」容頡問，然後嗤笑一聲，「你這種人不是最煩別人婆婆媽媽的嗎？我覺得你才是那個最婆婆媽媽的人……優柔寡斷，反覆無常……沒有一點原則。」

  「不是，」凌金凱解釋，「我還是盼著你能見他，可以幫我一個很大的忙。可是你現在這副狀態，萬一見了他跟他吵起來，又加重了你的病情可怎麼辦？我這裡沒有良藥……」

  好吧。

  容頡不得不承認，他再次心軟了。

  「見吧。你不是說這只是一場夢嗎？」容頡另闢蹊徑，「如果夢裡我死了，說不定還是反的呢。說不定待醒來，我的毒都解了，病也好了……我懷疑只是現在又到了半夜，我的毒本就會在這個時間發作。所以就做了這樣的夢而已……」

  「額……那就還是見吧，」凌金凱決定了，「還是那句話，若你這輩子都不想見他，至少在夢裡相見一回，可以了卻他的夙願。將來若是他離開世間，未來的未來，讓你在回憶起時，心靈會有些慰藉……」

  不管怎麼說，那都是親爹。

  若真是一輩子不見，若是有一天老人家走了，想見也見不著了，以容頡的心軟，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會留下遺憾。

  都只說可憐天下父母心，卻從來都沒有哪個聖人說過，若是父母親不配為人父母，還如何可憐？

  凌金凱一路攙扶照顧著容頡。

  終究是來到了幽明王的房間。

  因只是一場夢，所以不必敲門不必開門。

  兩個人就進來了。

  進來之後，就看到幽明王的神識從床榻上坐起來。

  茫茫然的看向兩個人。

  「他是凌牧辰，他死裡逃生，活下來了。」凌金凱簡單做了介紹。

  「啥？」幽明王的老眼極其渾濁，他用力的看，也沒看清容頡的樣子。

  「孩子，你走近點……」幽明王抬起手，顫抖的指過來。

  他的眼中有兩顆淚匯聚在眼眶，將他的眸子襯得更加渾濁。

  容頡站在原地不動。

  他沒想到這個老人如今病成了這樣蒼老成了這樣。

  深刻的皺紋將人的樣子掩蓋，塌陷的眼眶，憔悴失落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