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能擺平嗎

  「辦法可真好！」張永峰說道。

  「那是所長指導的好！」邵宣想的沒想，隨口送了頂高帽。

  眼看著所長的眼神不對，興高采烈的樣子就收了起來。

  「腦子是個好東西，可惜沒長你頭上。」張永峰忍著氣說道，「這麼多村民，你怎麼搶，難道還要動槍，不動槍，所里這點人給他們塞牙縫嗎？」

  張永峰的輕聲咆哮讓邵宣冷靜了下來。

  派出所里就兩支槍，副所長以上才有佩戴的資格，平時都好好的鎖在保險箱裡，有事要用，那也得打報告，如果打出了子彈，那手續更是麻煩得不得了。萬一有槍擊普通群眾的事件發生，恐怕上級顧不上其他，先要把他倆的官帽子拿下。

  先例並不是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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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壁鎮，也就是蛟山鎮，就曾經發生了一件事。

  農業用地集聚，本來都簽訂了協議，在蛟山鎮的附近劃出了區域，農民得到補償款後，異地建房，騰出來的土地，有承包大戶統一生產。

  臨到拆完前，一戶人家反悔了，不願意搬。

  不能因為一戶人家打亂了全鎮的整體部署啊。

  在多次工作無效後，鎮裡決定強拆。

  為了震懾圍觀群眾，使得以後工作能夠順利開展，鎮長要求派出所長帶上槍，需要的時候，就朝天鳴槍示警。

  不願意搬的人家也做了準備，七八十人圍在房子邊。後來起了衝突，一人持鐵鍬追打所長……

  所長被打翻在地，急眼之下，掏槍射擊。持鐵鍬的中槍倒下。

  子彈穿過左胸，當場死亡。

  所長因為沒有鳴槍示警，過失殺人罪被判刑。

  所長最後感嘆，槍真不是好東西。不開槍，我可能死了，開了槍，我也是完了。

  要求帶槍的是鎮長。可鎮長說，要求你帶槍，可沒要求你朝群眾開槍啊！

  干成了事，領導指揮有方；幹不成事，做事的辦事不力。

  幹事的才是最為難的……

  搶屍體，如果驚動了媒體……尤其一些自媒體，全憑一張圖，出口沒啥度。沒事都能造謠，有了圖片，想像力不得無邊無際了。

  他不禁打了個寒戰。基層工作真是難做啊，像是受氣的媳婦。

  「那怎麼辦？」邵宣抓抓頭皮，「這種事情，能夠及時處理是最好的。」

  「我也知道，還用你說。」張永峰沒好氣地說道。

  有些事情處理的時候，用拖延的辦法比較有效。反正機關單位，那是吃財政飯的，不怕事情拖著，但對方不見得能撐住，往往眼看事情不對就會降低要求。但現在是涉及到了屍體，拖延下去，輿情不見得能夠控制好，萬一有照片視頻傳播出去，網民可不管真實的情況怎麼樣。

  震驚！派出所民警來到村民家……

  剛剛！大埔派出所草菅人命。

  突發！出警瑕疵導致村民死亡。

  揭秘！民警怎麼導致村民死亡……

  萬一大量出現這麼一些標題驚悚，內容火辣的圖文在網絡上傳播……

  領導們的怒火，誰搪得牢？

  「他們的賠償要求怎麼樣？」

  「要價不低，一百萬啊，即使打個對摺，還有五十萬呢，再說了，派出所哪有那麼多的經費。」

  所里的經費情況，邵宣也知道一些。除了十來位正式民警的工資獎金，還有十名輔警的工資，那是上級財政拔款的。還有三十位聯防隊員，是所里招聘的，由所里自己想辦法開工資獎金，就拿一個人一年三萬元算，那就是要接近一百萬的支出了。派出所又不是生產經營單位，哪裡能有所產出？只有想辦法，一是向鎮裡伸手，討一些拔款，二是靠一些罰款的收入，三是從地域的企業這裡挖潛力。無論哪個辦法，都不是容易做下來的事。

  邵宣有時候想想，還是擔任副所長好，不然，一天到晚解決這些錢的問題，就要讓他煩死了。他不怕在一線上與狡猾兇狠的犯罪分子打交道，但卻害怕低三下四的像個乞丐。

  「賠償不現實，人道主義的資助可以有一些，五萬，最高不能超過十萬，你去與他們談。」考慮了半天，張永峰最終還是決定花錢消災。

  「可是，所里有錢嗎？」

  「錢我來想辦法。」張永峰堅決地說道，「你的任務是讓他們拿到錢的同時，馬上把屍體拉到火葬場。」

  分歧太大，邵宣這邊直接談，還是有些難度的。

  好在楊家兄弟這邊並不占理，如今他們也知道這樣的情況，心態就會有一些變化。

  但是，落差這麼大，楊家兄弟不見得能夠接受。這事，還要落在楊子良的頭上，讓他關照一下楊家人見好就收。

  張永峰想到這裡，又打通了楊子良的電話。

  「張所，我雖然在醫院裡，但已經打過他們電話了，他們不接電話啊！」楊子良為難地說道。

  「楊主任，所里考慮到他們家庭的實際情況，準備給予一定的補助……至於電話不接，我們副所長的電話是……」

  張永峰把情況簡單地說明了一下。楊子良一聽到不是一分錢都拿不到，馬上拍胸脯保證下來，會立刻打電話給邵宣，讓楊安平來接。

  真是只老狐狸。張永峰恨恨地想到。

  掛斷之後，他想了想，又撥了一個號碼。

  「喂！錢總……謝謝啦！你可幫我解決大難題了……一定一定，趕明兒，我一口氣敬你三杯……」

  掛了電話，他有些木然地坐在辦公椅上。

  只道是所長威風，一聲令下，手下幾十條漢子披荊斬棘，誰知道所長的無奈，當年在警校的血氣，如今已經消磨得所剩無幾。

  ……

  所長辦公室，張永峰給鄭為之泡了一杯綠茶。他拿過來茶杯，也坐到沙發上。從煙盒裡拿出了香菸遞給鄭為之，不過鄭為之擺擺手拒絕了。

  「辦公室里，不用拘束的。」張永峰以為鄭為之是拘謹了。

  「哦，我不喜歡抽菸。」鄭為之說道。他只是偶然會抽菸。並不會因為是所長遞過來的，就另眼看待。

  這小伙子，跟別人還真不一樣。所里的民警，哪個不是屁顛屁顛的把煙接過去。聽說這小伙子心眼有點軸，看來真是如此。

  「小鄭啊，你對這件事情怎麼看？」

  楊家兄弟的事情算是有驚無險，錢總飛速地送來了八萬，平息了事端。這也是邵宣談判，楊子良的電話等各種因素帶來的結果。

  當然，鄭為之的錄音更是功不可沒，如果沒有這些證據，也別想讓楊安平兄弟倆輕易低頭。

  鄭為之抬頭看了他一眼，低頭沒說話。

  「你把心裡的想法說出來，我不會怪你。」

  「我覺得不應該給他們錢，這是助長了鬧事者的氣焰。」

  鄭為之用了鬧事者的字眼，而不是楊家兄弟。很多人會看樣學樣，這種處理方式也會給民警帶來更大的壓力。

  他的話語很沖，充滿了憤懣之情。

  動輒得咎，以後工作怎麼開展。

  而這些不滿，是衝著張永峰去的。既然你讓我放開了說，我就把想法都說出來。

  「小鄭，你從市里過來，眼界不是我們這種小地方的基層民警能夠比擬的，而且臨場的反應也非常的快，只不過聽到了片言隻語，馬上就意識到可能出現的問題，應該說這件事處理下來還是很不錯的。」

  鄭為之靜靜的聽張永峰說著。通常來說，領導表揚不會白表揚，接下來就該，但是怎麼怎麼了……

  「但是，」張永峰呡了口茶水，又把菸灰彈了一下，接著說道，「基層的百姓不比市裡的有文化，有見識，一點小心思全部用在搞錢上了，基層派出所工作也難做。」

  鄭為之有些意外，但是之後竟然不是說自己的問題嗎？

  「工作中微有瑕疵，就被人無限放大。」

  鄭為之心想，終於還是來了。他說道：「張所，其實我不認為這些屬於工作中的瑕疵，但越是這樣，越會讓民眾拿著放大鏡看派出所民警。」他指的還是賠錢的事。

  「小鄭啊，以後是以後，眼前的事才是最重要的。」張永峰擺了擺手。

  鄭為之突然想起，明年是換屆之年，張永峰一心謀求的是調任到縣公安局或者離縣城近一些的派出所。在這樣的節骨眼上，他當然不想鬧出風波來。

  自己呢，得在這偏遠派出所呆多久？他莫名有些煩躁。

  「可是，這樣給了他們錢，以後會出事的。」他梗著脖子說道。

  張永峰沉默了半晌，沒有接這個話頭。這種解決方式有問題，他怎麼會不知道，但知道歸知道，如果他能夠調走，那管什麼身後洪水滔天。誰後來接這個位置，那就該誰來扛。

  「小鄭啊，聽說你最近在跑那件自殺案，有什麼新發現嗎？」張永峰也沒有在原來的話題上糾纏，有些事點到為止就行了，明白人自然會明白，不明白的，你把槍指他頭上，他還是不會明白。

  「從現場勘查的痕跡來看，除了張麗賢，就是墜湖的車裡那四人的痕跡了，從村民的排查走訪中，也發現張麗賢不太與其他人交往，社會關係比較乾淨。」

  「你傾向於她是自殺嗎？」

  「不，我覺得另有隱情。」

  「有什麼證據支持嗎？」

  「暫時沒有。但是有兩處可疑的地方，一是張麗賢死的時候家裡有八十萬元，二是張麗賢的脖子上有環形的淤紫。」

  「這兩個點，我也注意到了，但是，有錢並不等於一定不自殺，脖子上的淤紫，也有可能是上吊留下的，但過程太痛苦，她又在中途結束，選擇了打開煤氣。」

  「張所長，我覺得應該不是上吊，看照片上淤紫的形狀和位置，我覺得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才形成的。」

  張永峰聽聞，一下子從沙發上跳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