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五章 康熙越來越老了

  日子無聲過去。

  康熙倒也不是一直不好，事實上在精心照顧下，他恢復得比同一時代的所有病人都要好太多。

  只是中風對於中老年人畢竟還是相當致命的打擊。雖然基本上恢復了之前的思維，康熙還是老了很多。很多很多。

  以至於排行靠前的四大貝勒——也就是三、四、五、七幾位皇子輔政，居然成為了常態。要知道整個大清上一次處於這種狀態還是努爾哈赤死後皇太極繼位時的狀態，那會兒就是四大貝勒輔政，而皇太極後來耍手段把另外三個人全逼得邊緣化，最終自己成為皇帝，他的血脈也成為正統的那一支。

  按儒家的做法肯定還是要有由一個皇帝來領導大家的，可是前邊出過兩廢太子的事情，便有人猜皇帝是不是心裡最終沒法決斷，想著恢復舊制算了，反正也找不到適合繼承皇位的人了。

  不過這個想法很快就被大家自己否定掉。因為康熙在這種情況下，還是將一個孩子召到身邊日夜陪伴。

  這孩子卻不是他的兒子，哪怕是之前非常得寵的幼子也沒有被叫過去，而是雍親王家序齒第四位的阿哥弘曆。

  一時間眾說紛紜。

  

  四位輔政皇子之間是沒有決出個什麼高下，但這個勢頭已經見了端倪。

  再加上康熙在病榻上又召見了十四貝子。言及邊疆亂事，需要派人去打仗，最適合的，便是十四。

  然後封十四為大將軍王，將他派到西疆去了。

  十四阿哥與四阿哥是親兄弟，兩人關係是眾所周知的好，壯大十四阿哥的勢力顯然也是間接在加強四阿哥的勢力。何況加強完之後又將十四阿哥給派到外邊去，又斷絕了他們倆兄弟鬩牆窩裡鬥的可能性，這暗示已經非常明顯了。

  不但如此，還派了時任四川巡撫的年羹堯去為十四爺的副將。

  誰不知年羹堯原先與四爺府上那位極其受寵的側福晉是親兄妹？這一下真是把四爺黨的人都封得高，又派出去刷軍功了。

  在這之後，康熙或又是為了鋪路，又尋了個錯處將此時爵位唯一堪與四爺相比的三爺再次降成郡王。

  於是，此時康熙的皇子之中，老大老二老八老九圈禁，三爺五爺郡王，其他皇子不是貝勒就是貝子，單論爵位已無人能與四爺相比。

  一時間，四爺在京中風頭無兩。

  然而與很多人想的並不一樣，四爺卻沒有出去見人或者立刻結交大臣、開始為了後面的事情鋪路，或者先大肆將其他還在蹦躂的皇子給打壓一番。

  相反，他一直在侍疾。白天弘曆侍疾，晚上四爺下班了就他侍疾。

  去過醫院照顧病人的都知道那是件多辛苦的事。便是康熙是皇帝，身邊多的是做髒活累活的人，那仍然不是什麼輕鬆活。

  病人躺在床上很多事做不了身體又不舒服，難免脾氣會變差，再加上人老了之後多少都有點兒固執又容易犯犟，也就更容易與侍疾的人起矛盾了。

  不過弘曆卻是表現出了與他年紀完全不一樣的成熟與懂事，面對康熙的時候甚至像他阿瑪哄他額娘一樣的耐心。剛開始康熙還會顧忌他是個小孩子，面對他的時候把脾氣收一收，夜裡再把脾氣發到其他兒子身上，卻不料他會懂事成這樣。

  康熙有天發完火之後自己又覺得不好意思，又想起這孩子的成長背景，常言道慈母多敗兒，親娘養大的能有這樣的心性著實難得，便道：「委屈你這孩子了，瑪法生氣的時候自己也控制不了自己，瑪法不是討厭你。」

  病人有一個不為人知的特徵是，他們通常會十分厭惡自己這虛弱的狀態，從而也會害怕別人同樣厭惡嫌棄他們這病態。這會帶來一種矛盾的心情。

  弘曆笑了笑坐在康熙邊兒上說：「沒事的瑪法，額娘和我說過，每個人都會有不能控制自己的時候呢。」

  康熙說：「哦？」

  「哪，比如弘曆也有時候會突然很想吃豌豆黃兒，就是莫名其妙地想吃。額娘說要吃飯了，這會不能吃點心，不給弘曆吃，那弘曆也會很難受。」弘曆說。

  康熙便叫魏珠上一碟豌豆黃兒來。弘曆甜甜地笑了，又對康熙說：「不過額娘會告訴弘曆，弘曆想吃豌豆黃兒並沒有錯，吃不到覺得不開心也不是錯。人總是會有想要卻得不到的東西，不會弘曆想要什麼就什麼。」

  他笑著安慰康熙道：「額娘說，失敗與落空是不可避免的，沒關係的。不要害怕。這些都是人生不同的經歷不是嗎？也不要因為這次要不到豌豆黃兒，以後就不敢找額娘要了。只要在合適的時間要，還是可以吃的呀。」

  康熙聽著他講話，思緒逐漸飄遠。

  那時他想起來很久前的事情。他帶著胤礽的時候，那時候雖然他是親手帶，可是他總是很忙，又希望胤礽不要被乳母太監所騙，只信任他這個皇阿瑪，用了很多手段。

  最後就經常是他下了朝趕回去養心殿，看到胤礽含著一包淚委委屈屈站在那裡。

  他就覺得兒子真可憐。最後胤礽不管要什麼，能給的他都給。他想他是虧欠胤礽的，這孩子沒了額娘，不像其他孩子。且他又是太子，正經的龍子鳳孫，那麼多給一點兒又何妨呢？

  最後，最後，他要的東西越來越多，康熙終於再也給不了了。再給出去的話，就是他的命了。可胤礽沒有學會過失敗，他也不喜歡失敗，大概是以前那麼久的經驗，讓他覺得一切都應該是他的，他要，就該有。

  這是康熙教他的，可現實又有落差，因為他要的東西康熙給不了，且他逐漸長成，也意識到哪裡不對，不敢再問。

  父子間也就這麼漸行漸遠。而理想與現實的落差，他本人認知的割裂，終於導致了胤礽的精神出現問題。

  康熙其實知道，兒子是被他逼瘋的。

  弘曆看到他半天沒說話，有些擔心地搖了搖他的手臂：「瑪法？瑪法？您是不是不舒服呀？傳太醫好不好？」

  康熙搖搖頭：「不傳太醫。魏珠，你去傳廷玉和隆科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