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六章 康熙的最後安排

  自從康熙中風，張廷玉就被賜了一座暢春園附近的小宅子，這是皇帝對信任的臣子常見的一種榮寵方式。不但他，還有幾位近臣同樣得此殊榮。

  這些人有滿有漢，有文有武。統一特點是都進過南書房做事，算得上是天子近臣，且都不滿四十歲，作為政治家而言正是最好的年紀。

  這日並不是廷玉當值，他也沒什麼事不用去見四位監國皇子。接到魏珠派人傳信的時候他卻一點兒都不意外，只是不知為何有些傷感。

  他與隆科多二人跪在清溪書屋的裡間。這是康熙病後常住的院子，幽靜得帶了幾分孤寂，多虧他是皇帝，平時許多人來，白天也有弘曆阿哥在這裡陪伴。

  張廷玉進來之前甚至在院子裡看到給幼童玩兒的小車小木馬。房間裡倒沒有玩具，不過有些讀本一看就知道是給孩子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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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與隆科多跪在墊子上聽著康熙的口諭，一邊兒是魏珠早已拿過來的書寫聖旨的特殊黃綢子與筆墨，甚至玉璽。

  張廷玉拿起筆來。漢文的部分是他寫，滿語的部分是隆科多寫，寫完兩人又要互相檢查無誤，再給康熙過目加上用印，向來如此。

  拿起筆的時候，張廷玉想起很多年前，他在太和殿前聽到殿試結果唱名的那天下午。

  時間一晃眼，居然就過了那麼多年。

  那個親切地問他張英在家做些什麼的皇帝，那個對他仕途照顧頗多的皇帝，那個有時候對他像對自己親兒子一般照顧的皇帝，那個孤獨的皇帝，終於老了。

  遺詔交給他們倆來寫，也就是將未來的擁立之功交給了他們兩個人。

  那麼新君無論如何，便不會因為先前張廷玉提議復立胤礽的事情而遷怒於他。

  張廷玉始終很冷靜，像以前跟在康熙身邊的時候一樣。那會兒不管是看到什麼樣的消息他都能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始終客觀又專業，這是康熙最欣賞他的優點沒有之一。

  雖然康熙說過他這樣會否有點累，張廷玉也沒有改的意思——服侍君王便是如此。真的換成嬉笑怒罵那種真性情，其實是沒有辦法長久的。

  大抵康熙自己也知道，所以一邊覺得張廷玉這樣太累，一邊又長長久久地將他留在身邊，等張廷玉年紀差不多了就從南書房放出去做事，讓他最終一鳴驚人。

  那夜張廷玉與隆科多在馬車上悄沒聲兒地被送回了京城，又悄沒聲兒地進了宮，在乾清宮正大光明匾額後邊放了個玉匣。

  直到天再次亮起來的時候，二人才又迴轉到園子裡。明面上服侍的人比平時多了整整一倍，暗地裡的更不知要多多少。

  這時他二人已形同被軟禁。

  知道的事情太多了，皇帝不會讓他們在外邊亂跑。

  張廷玉回到分給他的小院子裡，進了房間又屏退左右。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真正地鬆懈下來，將臉埋進雙手之中。

  狐死亦首丘，他知道時間不會太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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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多智慧較高的生物會對自己死亡的時刻有預想，傳說中大象在死前會離開象群，孤獨地去往大象墓地。

  康熙幾乎能感受到生命力從他的肢體中流逝。他昏睡的時間越來越長，也逐漸沒有精力再與弘曆聊天說話。

  其實他心裡知道活到這個年紀不管怎麼想都已經是很難得的。家族裡往上鮮有這麼長壽的人。他的曾祖父死於戰場，祖父死於疾病與相思，父親壯年驟崩，只有他看管了這個國家這麼長時間。

  他走過了這樣長的歲月。臨終之時兒女……至少大多數都在身邊。也有些走得比他要早的，他也終究快要與這些親人相見了。

  康熙仍然能想起將他一手帶大的孝莊文皇后與蘇麻喇姑的樣子，這兩人的面影在他的腦海中一如少年時清晰。

  其實如果可以，他也想再撐下去，但事情發展不以主觀意志為轉移，他的時間要到了。

  他是曾經做錯很多，但總也做到很多。只希望他選定的繼承人能讓這個國家變得更好一些。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想做皇帝，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但皇帝不是那麼好當的。

  是皇帝為了大清延續而存在，不是大清為了皇帝一人而存在。

  這個道理，他沒能教會胤礽，但胤禛卻是懂的。

  玄燁又想起很久之前他牽著四阿哥的小手走在河南的土地上帶他去吃胡辣湯。那時候孩子仰起的小臉帶著滿滿的孺慕。

  後來時間流逝歲月變遷，老四明明有能力，卻不想手足相殘選擇不爭。唯一的一次主動請纓是河南水患，吃力不討好的差事。

  他說，皇阿瑪，兒臣想保住那些人的家園，還有皇阿瑪帶兒臣吃過的那家店。

  很多孩子會在成長過程中忘掉曾經的事。其實大部分細節只有當父母的記得。康熙很忙，是皇帝，和每個孩子單獨相處的時間其實少……但正因如此他反而記得更多。

  那時康熙發現其實有孩子和他一樣珍惜那些過去。他以前總覺得老四喜怒不定，不是說真性情不好，只是生在帝王家，作為皇子而言那種性格太容易吃虧了。後來老四大概是受過些什麼情傷，果然成熟起來，康熙又感嘆又不知為何覺得有點兒失落。

  兒子總會長大，他也會老去。

  可那次水災的事讓他發現，中間可能有很多事情改變了，但還是會有不變的東西。老四成熟了冷靜了，卻沒有變冷漠。他只是把內心的柔軟留給值得的人，比如父親，妻兒。

  那麼他面對那些各懷心思的朝臣與滿口謊言的宗室，也會能做到一個皇帝該做的樣子。

  康熙艱難地抬起視線，目光掃向聚集到他病榻邊的人，所有人。

  他不敢說自己是最優秀的皇帝，那些事情留給後邊的人再評說吧……如果將來老四能超越他，他的心情大概會很複雜——但也一定很欣慰。

  康熙聽到自己的聲音。

  所有人都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