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也應攀折他人手
2024-09-02 14:44:00
作者: 公羊火鍋
錦棺之內,縱使用層層錦被鋪就,還墊著厚厚的石灰粉,還是能看到其中滲出的大片污血。
殮服已經被血跡染透,而未裹住的部分,令人驚駭萬分。
棺木之中,最上方的,是一顆純金的頭顱。
是的,年羹堯本以為那是一個面具,但那就是一顆頭顱——或者說半顆,因為其下仍然隱約可見被遮住的頭髮。
自古葬制,屍體不全者以金玉補齊,亦是有的。
——殘缺不齊。
沒有人回答他抑或解釋什麼,但電光石火之間年羹堯已然自行理解了。
彼時正值開春,城外三十里,有懸崖之處,便是野外。
自然亦會有虎狼。
而不知道死因這句話,現在也很好理解了。
沒有辦法判斷她是墜落死亡後,被那些東西分食,還是墜崖未死,而……
他幾乎咬碎一口銀牙。殘存的最後一絲理智讓他問:「你如何確定這個真的是她?」
「身上有幾處舊傷痕別無二致。」
說話的是仿佛已經喪失語言功能很久的四貝勒。
這人終於移開了視線,但看向他的目光也是平靜的。
「你問的每一個問題我都問過,且想到的只會比你更多。」
這句話年羹堯聽了尚且沒什麼感覺,傅鼐卻是眼眶一熱。
他是全程跟著四爺去找人的,找到馬車和屍首的場景,至今仍覺恍如一場深得無法醒來的噩夢。
無法接受的不止是現在的年羹堯,四貝勒府的人和十四爺府的人硬是在三天裡將附近的山頭全部翻了個遍。
結果卻沒有改變。
「你若是看夠了便下來,不要再打擾她了。」
許多太監正將棺蓋抬起來,想再次合上,年羹堯最後垂目深深看了那屍首一眼,感受到某種令人默然失語的悲涼。
——就像某種詛咒一般。
先是母親,後是額娘、華錦、父親,現在是無雙。
或許總有一天,年家剩下的人都會……不得善終。
這樣想著,他頹然跳下地面,看著那些人喊著號子將棺材蓋重新合上。
蠟燭重燃,晦暗的靈堂恢復明亮。
燈火明滅里他隔著棺木遙遙望見四貝勒的正臉。他亦望著棺槨之內,雖然以他的角度應該是只能看到棺壁。
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表情。
就像這個人的某一部分靈魂,也隨著棺槨合上,被永久地封在裡面了。
一隻手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角,他回過頭看見是玉桃。
她將他引到靈前。火盆中已積累了許多黑黑白白的紙灰,大概是讓他燒些紙錢。
「燒不燒都可以,主子向來不信這個。」她說。
「那還燒什麼。」
「我們想燒。」另一個聲音替她答。
年羹堯轉過頭,見那些一直在這裡守靈的人短暫被他嚇退後又回來了,都跪在自己原本的位置,一人一個蒲團,似乎是什麼安排好的座位一般。
年羹堯從懷裡摸出個小匣子,打裡邊掏出一大捲紙捲來。玉桃是認出那匣子是個舊物,一時驚道:「這是——」
「五楓齋的分紅合同。」年羹堯道,送進火里。
一年能拿五千兩銀子的契約就這麼被他燒成灰。
「這是主子離開武昌之前給您的……」
年羹堯簡潔地點點頭。
什麼「娘的遺產」,什麼「六百兩銀子我拿四百兩」。大概是一開始就斷定他不到山窮水盡不會碰這筆錢一分,真到了山窮水盡的時候什麼嗟來之食都得受著。
「您……」
又是一張五楓齋的股份轉移書,價值五萬兩。
後邊的全是銀票,一百兩一張的小卷,被他眼都不眨地丟進火里。
「她看見了也只會說你浪費錢。」
不知什麼時候四貝勒也走到了這處,淡淡地俯視著他。
然而年羹堯毫不在乎,燒完手上最後兩千兩,整個匣子都放進火盆。
那匣子是以檀木所制,點燃後散發出一股極清冷的香氣。
就是用來洗一洗空氣中的血腥味,也是好的。
「死都死了又能說什麼。」男人漠然道。
不收紙錢,那就收現錢。陰曹地府總有一種貨幣能花。
燒完手裡的,他想了想,扯下腰間一枚玉佩。君子之交淡如水,他沒留過那人什麼東西,基本都在張家離開北京的時候給送回去了,此是僅剩的物件兒之一。
他正要抬手將玉佩也擲入火里,那頭四貝勒道:「且住,這個不必燒。」
年羹堯道:「我是代一位故人送的。」
「用不著,」四貝勒道,「他送過了。」
「……」年羹堯抬起眼去看他,見他的目光凝視著火盆。
「他送的一支筆,他自小用到大的筆。你那個,可以收回去。」
並不能想到張廷珞為何會得知此事,又如何送上的筆,年羹堯仍是將玉佩系回腰帶上。被剛剛那一下震斷的手並使不上力氣,他的動作有些笨拙,卻還是十分小心地將玉佩好好系牢。
做完這一切,他與這些人並沒有什麼好說,便要轉身離開。玉桃下意識地跟著走了兩步,是個要送他的意思。
年羹堯道:「你要不要跟我走。」
先前沒有問,是先前很多東西都不確定,再加上還有無雙,她終歸算無雙的人。
現在無雙沒了,玉桃其實沒有必要再留在這裡。而且她怕的二少奶奶也不在了,她可以跟他回家。
翰林院檢討不算什麼大官,但她應該不介意的。
姑娘抿了抿嘴,往後退了一步。
「二爺,我改名了。」
為何突然與他說這個?
「我不叫劉玉桃了,我現在的名字叫紀念,是我自己起的。」
在靈堂外的台階上,她很認真地跟他說。
「紀……念。」他跟著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不知為何覺得有些怪。
這時候他才注意到,玉桃梳的是婦人髻,穿的也是已嫁女的衣裳。
「你……」
某種靈感掠過他的腦海,可他不想抓住。
玉桃,不,紀念,輕聲說:「我現在是四貝勒的紀格格。」
格格,就是庶妃,就是侍妾。
「二爺以後善自珍重罷。過去的事都過去了,便不要再想了。」
紀格格對他福了福身:「總比通房丫頭好,不是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