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黃河流水鳴濺濺
2024-09-02 14:39:25
作者: 公羊火鍋
那天晚上他們紮營在黃河邊。無雙第一次出來露營,感覺新奇,抓著四爺問個不住。
「不會有狼和老虎的,」四爺再三跟她保證,「再說我們這麼多人在這兒,又有武器,你怕什麼?」
無雙悻悻放開手,心想人有武功說話就是有底氣啊。
不過得了這句保證,她也就去欣賞起身邊的美景來。來的時候只顧著趕路,走的也不是這裡,這回停的位置是一個小懸崖上,就像一個觀景台一樣,下邊就是渡口。即使站在高處往下看,亦覺水面寬闊,一望無際。
黃河。中國的第二大河流。就算讀過再多的詩句,在來到實物面前時,也會覺得再恢宏的文字,在它面前都只能黯然失色。
在這樣規模的水體附近,空氣都是濕潤的。無雙閉著眼去嗅那水汽的味道,睜開眼就看到四爺呆在她身邊。
「你會作詩嗎?」他問。
「別說作了,連背都只會背幾首。」無雙坦然道,具體來說就是21世紀高考語文古詩文的考試範圍。
四爺忍俊不禁:「你亂七八糟雜學懂得不少,正經學問倒馬虎起來。」
「不是馬虎,是約等於七竅通了六竅——一竅不通,」無雙糾正他,「希望你不要在這方面對我抱太大的期望。不過如果你現在心情好想作詩,我也不是不可以用一些貌似真誠的字眼,對你的作品進行長篇大論的讚美。」
四爺失笑:「不必。我亦不擅此道,那種事情還是留給三哥吧。」
無雙不置可否地聳聳肩,突然道:「謝謝你特意帶我到這些地方玩。」
天色慢慢黑下來,後邊傳來他們砍柴生火做飯的吆喝聲。黯淡的天光里,他的側顏表情柔和而悲傷。
「難得出來一趟。」他只是說。
無雙有點想開口問一問,結果還沒來得及問,四爺自己出聲了。
「你可知道我不是由德妃娘娘撫養長大的?」
無雙搖頭。上次從年華錦那裡聽到此事她就覺得驚訝,這樣的事情居然不在永和宮姑姑的婚前科普里,簡直離譜。
「我自滿月後就被抱給了皇額娘,她是現在宮裡佟貴妃的姐姐,當時亦是貴妃。」
無雙心裡一動,看向四爺。但青年毫無察覺,視線仿佛在看什麼不存在的東西,沉沉地往極遠處的地平線下方墜去。
她拉著他,兩人肩並肩地坐下來。
「我經常隨皇阿瑪出行,但皇額娘身體不好,且後來又晉皇貴妃位,攝六宮事,她進宮後,幾乎就沒有再出過紫禁城。所以我每次回去,都會給她講外邊的風物美景。」
他的聲音溫潤柔和,無雙忍不住道:「能不能與我說說她的事?」
他沉默了一小會兒:「好。」
皇額娘進宮比他出生早兩年。那年她十五歲,十六歲就封了貴妃,十七歲時四阿哥滿月,被抱到她居住的景仁宮。
他對於皇額娘最早的印象就是愛笑,笑起來眼睛彎彎又亮亮的很好看。他在院子裡玩皮球摔倒了,皇額娘風風火火衝過來,笑著把他撿起來,問他怎麼會那麼不小心。
「比起母親,以前她更像一位姐姐。帶著我玩,跟我講故事,教我怎麼躲避嬤嬤與太監干一些小壞事。」
「十七歲……她成長的家庭環境應該很幸福吧,才能在進宮之後還保持這樣的心性,」身邊的姑娘說,「你運氣很好。」
四爺在黑暗裡無聲地笑了笑:「是啊,她待我……真的很好。」
故事的開頭,多半光明燦爛。這樣的美好,持續到他五歲那年。
他問無雙:「如果你以後有了孩子,你會對他很嚴格,還是很寵愛?」
無雙靜默了一剎那:「說實在的,我沒想過,這事聽起來很遙遠。」
不遙遠的。時間過得那麼快,無憂無慮的日子仿佛只有一瞬間。
從皇額娘懷孕開始,當時只有四歲半的四阿哥就有種奇怪的感覺:額娘變了。也不是對他的態度,是對所有人的態度。她開始對很多以前不關心的小事情都在意起來,動不動就會有什麼事情不合她的心意。四阿哥以前從來沒有挨過她的罵,那時卻經常被訓斥。那時他不理解,開始還會和她發脾氣,皇額娘後面也還會來哄他,跟他道歉,保證不會因為有了小弟弟或者小妹妹就不要他了。
他曾經以為那是真的。
後來皇額娘生下了八妹妹,他很喜歡小孩子,經常趴在悠車旁邊想戳妹妹的小臉。皇額娘發現了,很生氣,把他趕到外面去。四阿哥不能理解,鬧起彆扭來。
結果生平第一次,皇額娘沒有來哄他,而是直接對奴才們下令,不要讓四阿哥進小格格的房間。
這個禁令也沒有持續多久,因為八妹妹出生一個月就夭折了。
當時皇額娘的樣子,四爺已經有些想不起來。唯一記得的是她在八妹妹的靈柩前推開他,哭著說:「可是我沒有自己的孩子了。」
如果他小一點,應該也聽不懂。如果他大一點,或許就能更從容。
偏偏他只有五歲。
自那以後,事情再也回不到從前。
八妹妹終究是從宮裡消失了。後來皇額娘與他說:「你的生母是德妃。她現在已是四妃之位,可以養自己的孩子了。如果你想,你也可以回到她身邊。」
皇額娘坐在寶座上,沒有像平時一樣抱著他。她在笑,笑意卻沒有到達眼睛裡。再後來她的笑幾乎都是這樣的笑了,只有在他和她說外頭的見聞美景的時候,才能偶爾見到她最初笑的樣子,亦是曇花般轉瞬即逝。
四阿哥說,兒子一直將皇額娘視為親額娘。
皇額娘說:「你知道你不是我生的,卻選擇留在我身邊?」
四阿哥點點頭。
皇額娘向他招招手,他就靠過去,像平時一樣鑽進她懷裡。兩個人都沒有哭。
無雙聽到黑夜裡悉悉索索的聲音,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在問完她生孩子的事後他就一言不發,還是默然伸手過去覆上青年的手背,才觸到就一怔。
那上面分明有某種溫熱的液體。
無雙思索片刻,坐直身體,很有男友力地伸手輕輕將對方的腦殼按下來放到她的肩頭,傳遞出一種「肩膀借給你靠」的可靠感。
兩人就這樣在綿綿的波濤聲中無聲地坐了一會兒,直到火把的光亮照亮崖頂。
傅鼐看著主子爺像個姑娘一樣倚在年主子的肩頭,徹底風中凌亂,也不知道應該不應該開口喊。
所幸年主子幫他解決了這個問題,拍了拍主子爺的腦袋,非常自然地把人拉了起來,還幫四爺拍了拍身後坐皺的衣裳。
傅鼐實在不知道應該怎麼面對,當即轉身背向這兩人作帶路狀,恭聲道:「晚膳備好了,請主子們用膳。」
「知道了,」年主子高聲道,又轉向四爺,聲音極其輕柔,「回去啦,乖哦?」
傅鼐絕望地想堵住耳朵。為什麼他的聽力要這麼好,為什麼!
「嗯。」四爺瓮聲瓮氣地答了一句。
引著這兩位仿佛角色錯亂的主子走回去,傅鼐感覺腳步都是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