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不許人間見白頭
2024-09-02 14:39:18
作者: 公羊火鍋
「這是以前皇上來過的店?」無雙問。
其時他們剛剛吃完飯出來。胡辣湯加料非常足,也很開胃,吃得人身體暖暖的,在午後的陽光里出了一身薄汗。
「嗯,」四爺說,「我十歲的時候,皇阿瑪帶我來吃過。」
倒也正常。皇帝嘛,而且還是南巡,這不搞點微服私訪都對不起後來那麼多電視劇。不過要說最擅此道的還是乾隆,養活了無數真真假假的街邊小吃。
無雙想著亂七八糟的,就聽四爺笑笑道:「只有皇阿瑪和我。」
這倒真是難得了。
一邊走,四爺一邊和她說起一些過去的事情。
和很多人包括無雙一開始對於康熙的想法不一樣,這位偉大的皇帝雖然真的有很多兒子並且根本端不平那碗水,但他是有努力過的。
南巡、秋獮、出塞之類的活動,他會讓孩子們輪流跟著去。而每次出門,一定會保證有幾天是沒有臣工來打擾的。那段時間裡,他會單獨地和某個孩子一起做些什麼。
即使是現在二十四歲、較為受寵的四皇子,這樣不被任何人打擾的、與父親單獨相處的次數也只有寥寥數次罷了。
在他八歲的那個清晨,阿瑪牽著他的手,第一次在沒有人陪同的情況下走在開封城裡。他們走了非常非常漫長的路,有好幾次他都累了,但是阿瑪說,再堅持一下吧。真正好的東西不會露在外頭,要自己到田野間去找才能找到。
他就問,阿瑪,你為什麼會知道那裡有好吃的呢?
阿瑪哈哈大笑,說當然是有訣竅的啊。這一片是很多官府小吏居住的地方,這些人許多年輕未娶妻,家庭條件也一般,沒人給做飯,只好在外邊吃。這些人年輕食量大,這附近一定有早點鋪子,而且量大管飽。
他又問,可是這裡有很多店,怎麼知道哪家好吃啊?
阿瑪說,找桌椅舊但是乾淨的,最好沒有菜牌,只做那幾樣。這種都是積年的老字號,做的全是熟客生意。
然後就帶他走進於記酸辣湯。那會兒這裡還沒有牌匾,只有一個破舊的酒招。他第一次看到比臉還大的海碗,驚訝得差點真的把臉埋進去。那碗湯的量好大,大到他吃了很久,也只是從一份「非常非常滿」的胡辣湯變成了一份「量比較多」的胡辣湯。吃完飯他就困了,小腦瓜子點啊點,最後怎麼回去的也不記得。總之應該是阿瑪背著他或者抱著他回去的。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一位父親背著睡著的兒子往回走,就像他們只是天底下最平凡的父子。
這樣難得的回憶碎片,十多年來一直在四阿哥的腦海中閃著璀璨的光。那時候他覺得皇阿瑪真是天底下第一完人,什麼都知道。胡辣湯也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後來他每次路過這附近,就算繞路都要特意進城吃一碗。
胡辣湯沒有變過,他的心境卻不同了。
「郭大人上表乞骸骨,這次皇阿瑪准了。」
乞骸骨就是跟皇帝說自己老病不想幹了,申請辭職。四爺突然換了個話題談起郭琇來,無雙花了一點時間才反應過來:「他那個毒素拔不乾淨了麼?」
郭琇早年當御史的時候經常加班,有喝茶的愛好。年遐齡得知就特意送了好茶葉給郭琇,他天天喝。這次得知佟氏擅長作毒之後四爺馬上讓人把茶葉拿去驗,果然有貓膩。那種毒篡改自普通的安神藥物配方,會讓人注意力渙散、精神不振,郭琇當時就給嚇得再也不敢喝茶了。
「他本來身體就不好,也不全是茶葉的問題。」四爺說。
無雙心道確實。以他們後來調查出來的結果,郭琇的程度已不止是上班摸魚不管事,而是曠工了,所以年遐齡才能做到那麼多事。
「你如何看郭琇此人?」四爺突然問。
他敢問,無雙也沒有藏著掖著的意思,直接道:「老了。」
四爺長嘆一聲:「是啊,連你都這麼覺得。當時他以位卑而敢言高位之人,何其果毅。而今垂垂老矣,銳氣盡失,可嘆可嘆。」
無雙皺眉:「還是辯證地看待吧。既要承認他後來長時間的玩忽職守非常不負責任,也要肯定他以前的政治成就。人年紀大了就是會和以前有些區別,沒人拗得過客觀發展規律的。」
四爺沉默了。
當初越是果毅,顯得後邊就越是昏聵。
十多年前郭琇一紙奏摺讓皇阿瑪抹了明珠的一切官職,如今他四阿哥手握這樣多的證據,條條確鑿,皇阿瑪卻沒有再動明珠的意思。
他剛開始調查武昌之事確實只是為了無雙,後來一查此地貪贓枉法之事竟比他想像中還多,早就動了殺心。結果最後皇阿瑪的密旨讓他收手,到此為止。年遐齡與佟氏按畏罪自盡處理,不追查了,禍也不及家人。
他並不知道京里直郡王到底做了些什麼能這樣的影響到皇阿瑪,只是感到無窮無盡的失望——對就是對,錯就是錯,錯了就該處理不是麼?哪怕最後說因為先前的功勞姑且寬恕其罪,那也算是給了一個交待啊,可是皇阿瑪真就這麼按下來了。
失去銳氣的,又何止郭琇一人。
此事每每細想都讓四爺感覺難受,他能做的就是再次上書。也不是求皇阿瑪一定要判死明珠,就是把一切資料都整理好備查,將來如果有人看到,會知道到底有哪些人犯過哪些錯。
當然,更大的可能是,一切真相永遠湮沒於歷史的洪流中。
他一言不發地走著,面色越發沉鬱。直到無雙握了他的手說了句話,他才回過神來。
「放心,你以後不會那樣的。」
「不會……哪樣?」
「不會因為任何原因改變本心。」
四爺苦笑,不敢應。
他也一度以為兄弟會一直是兄弟。
「不,你就是不會那樣的。」無雙笑著向他保證。
她的臉還是紅的仿佛在羞澀,眼神卻明澈:「再說了,還有我呢。」
四爺以為她是在說自己會充當一種輔佐的角色,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好。那你也不要變,知道了嗎?」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