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往事總會追上你

  「張廷珞去年來過武昌，那時我剛好在五楓齋賣菜譜，」無雙坦然道，「我聽說這孩子是書香門第出身，心想他應該對法條和世情比我熟悉，就來請教了他一些問題。」

  「你問的是什麼？」

  「我問他除了和離之外還有沒有辦法能救我娘，」無雙苦笑，「他說沒戲。唯一有救的方法，可能只有年羹堯考取功名當了大官給我娘求個誥命。我尋思就年羹堯那個貨，要是他有心給自己親娘撐腰，她會淪落成這地步？」

  「後來呢？」

  無雙目光逐漸飄遠：「我聽了之後想在年府和武昌城布一些局，少說讓我娘生活上過得好一些，可是才剛動手就傳來讓我進宮選秀的消息……」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會兒是真沒時間，我身上就六百多兩銀子，給她留了六百兩整，總以為能撐到我回來的。」

  四爺道：「那張廷珞後來呢？」

  「我們走後不久他應該也回了京城。再後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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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在你兄姐與他的爭鬥中選擇維護他，就是因為這層原因？」

  「算是吧，不瞞你說我之前的計劃比現在要莽很多，」無雙思忖著道，「我以為我想辦法賺錢，總能帶著我娘出去自立門戶過日子。要不是問過張廷珞，放棄了那個計劃，現在估計人都沒了。四捨五入我欠他一條命。」

  四爺感覺自己嘴裡發苦：「除此以外呢？」

  其實他真正想問的是，她把那少年當什麼？

  這二人正是相仿的年紀，又是相識在先。能發生後來借首飾的事情，證明張廷珞跟年家兄妹就是前後腳走的。

  那支她拼死也要帶出來的筆。他曾以為是張廷玉所贈，現在看來怎麼想都是張廷珞的東西。

  那時她孤苦無依，身邊唯一能信任的可能只有母親。這種時候出現在生命里的清貴公子，是否曾成為劃破那黑暗天空的亮光？那日在廳中，她面對那麼多人都要維護張廷珞，說那小子是「老實人」，都不想想這話說出來於她自己的名聲是否會有損。

  而若非這次恰巧碰上張廷珞，發現她對這少年頗有回護之意，他根本都不知道她生命里曾經出現過這麼一個人。

  更深的事情四爺暫時不願去想，他只是凝視著無雙，想等一個答案。

  無雙回看他，不答反問：「你是在吃醋嗎？」

  四爺一頓，還是坦然道：「便是，又如何？」

  他想過她的反應，可能會顧左右而言他，也可能會緊張辯解，又或者像之前一樣冷靜地分析一大通，不管哪種都是她做得出來的事。

  萬萬沒想到的是這女人根本毫無懼意。

  不但沒有想洗清與別的男人有私情的嫌疑，甚至露出有些驚喜又有些得意的表情，反客為主地問：「那傅鼐呢？還有之前把我救出火場的秦觀海？還有老洪？」

  四爺問：「誰是老洪？」

  「五楓齋的掌柜，」無雙道，「他買了我好多菜譜，我的第一桶金就是從他那賺的。華錦砸了他的店，我這次也想為他討個公道的來著。」

  話說到這個分上，她雖然沒有為自己辯解什麼，意思倒也很明顯了——不止是張廷珞，幫過她的人，她都會報答。論理，洪掌柜與她認識得比張廷珞還早，且張不過是出了些主意，洪卻是給了白銀，孰輕孰重不必多說。要說相處時間更長的話，傅鼐這一個月可是一直貼身服侍，而秦觀海將她背出火海，更是與她有過身體接觸。

  「還有，那孩子才多大啊，你別把我想成那種奇怪的人好嗎？」

  四爺一時還真被繞進去了，想了一會才意識到——秦觀海是個太監，傅鼐舉家都在他旗下，是他的奴才，而洪掌柜只是個生意人。這些人跟張廷珞怎麼比？而且十三弟與張廷珞同年出生，他不也已經娶親了？

  「你還是沒有正面回答我，你究竟把張廷珞放在什麼樣的位置？」四爺問。

  「朋友，只是朋友。」無雙毫無畏懼地迎上他的視線。

  四爺有點想笑，他也真的笑了。

  「朋友？」

  「只是朋友，會送你御賜的筆？」

  「只是朋友，那支筆會值得你不顧生命也要帶出火海？」

  「只是朋友，你卻不敢將那筆的真正來歷告知於我，而要安到他的妹妹身上？」

  那他呢。

  他送她的衣服她從來只在有需要時穿戴，家常寧可穿舊衣也不願碰。連福晉都只在吉服和朝服上有的東珠被她拿去嫁禍佟氏，全不見一點愛惜。

  他算什麼？

  無雙愕然：「你說那支筆是御賜的？真的假的？」

  四爺冷然道：「我是皇阿哥，怎會認錯？十多年前皇阿瑪親手制了那一批筆贈予極少數臣子，其中就包括張師傅。」

  此言一出，無雙的表情也難看起來：「我還真不知道這一層。之前是想著我反正這輩子也沒幾個朋友，估計選秀之後也見不到了，拿著留個念想的。這麼珍貴的東西我拿著真不合適，你說我現在找出來還給他行嗎？」

  確實並非全無可能。那支筆他也就是近處細看的時候能認出來筆桿一端陰刻的幾個小字，那字是用滿語所書的皇阿瑪的號，普通大臣都不能知曉，拿了也只會當成是尋常的筆。

  「你要還給他？」四爺眯起眼睛，「不留念想了麼？再珍貴也是他主動送給你的，何必畏懼？」

  無雙沖他討好地笑了笑：「我要早知道是御賜的寶物，收都不會收。反正張家也是書香門第，不如還給他當傳家寶傳給兒孫吧。」

  四爺沉聲道：「很好。只是不知道，你這些話，究竟是真的為你自己考慮，還是發現了我對此人心懷芥蒂，想在我面前護著他？」

  胸中有股難言的鬱氣無法散開，無雙越解釋他就越難受。每一句話都在間接證明著那少年在她心裡的地位，顯得他仿佛那個拆散鴛鴦的惡人，她在想法不讓他對自己曾經心悅之人出手。

  為了那個人，她竟能做到這個地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