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三年一節

  秦老木匠端著酒杯，笑了起來。

  本書首發𝕓𝕒𝕟𝕩𝕚𝕒𝕓𝕒.𝕔𝕠𝕞,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笑說道：「現在啊，對於木匠的劃分，不像我年輕那會兒那麼嚴格了。」

  「有些人通常會把搞家具製作和房屋內部修飾的木匠，叫做細木匠，而把搞木結構和做模板工程的木匠，稱之為粗木匠。」

  「其實不管怎麼說，我們這些人，都是靠手藝吃飯，靠著日積月累一點一點積攢下來的本事吃飯。」

  「楊老闆，給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自從戰亂起來以後，老漢已經很久沒有跟素味平生的陌生人說這麼多的話了。」

  「你要是不嫌我這個老東西囉嗦，就再陪我嘮一會兒？」

  楊令歌笑說道：「樂意至極。」

  「不過，秦老師傅，這酒你可再不能多喝了，晚輩擔心......」

  「哈哈哈，老漢身體啥情況，我自己個清楚的很。」秦老木匠笑著打斷楊令歌，指指腳邊放著的工具箱說道，「你別看老漢端著酒杯的時候手有點抖，但只要抓著這裡面放著的那些老夥計，老漢敢說，像我這個年紀的老木匠裡面，沒人敢說他的手一定比老漢穩。」

  楊令歌笑看秦老木匠，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好。

  不是他痛惜幾個酒錢，而是真的有點擔心秦老木匠的身體。

  喝醉倒不怕，楊令歌自然會找家暖和的旅店安排他休息，就怕喝出啥毛病來，那可就說不明白了。

  秦老木匠似乎看出來了楊令歌的擔心，抬手指了指朝他們這邊張望的李掌柜，對楊令歌說道：「楊老闆，老漢酒量怎麼樣，你可以去問問李掌柜。」

  「你放心，老漢我是老了，眼睛也昏花了，但這裡可一點都不糊塗，明白的很。」

  楊令歌看著抬手指著自己心口的秦老木匠，笑著點點頭。

  這時，李掌柜也抬聲笑呵呵地說道：「楊老闆，秦老爺子的酒量，是我見過的老人裡面，最好的一個。」

  「以前他喝的是高度數的草原燒刀子，今天托您楊老闆的福，喝的可是劍南燒酒。」

  「不是我李某人吹噓啊，就這一條街，但凡是開尕酒鋪子的，都知道，只要是從天府之國出來的正品劍南白酒，香氣特別純正，清爽當中帶著糧食香和窖香，口感很香醇，即便是從來沒有喝過白酒的人，喝下去以後，也不會感覺到很沖鼻子，反而還會覺得餘味有點香甜。」

  有酒客就起鬨說道：「李掌柜，你這就是王婆賣瓜，自賣自誇。」

  李掌柜往上推了推眼鏡，瞅著說話聲傳來的地方，笑呵呵地說道：「這位爺，那就說句實話，我李某人鋪子裡賣出去的劍南白酒，或者是其他任何一樣白酒，可有假？」

  「那倒沒有！」酒客搖頭，老老實實的說道。

  秦老木匠笑對楊令歌說道：「楊老闆應該不長到這種地方吧，對於尕酒鋪子裡面的門門道道或許不太清楚。」

  楊令歌笑說道：「以前來過一兩次，不過都是跟朋友一起過來的，算起來，今天這應該是第三次，而且有幸跟秦老師傅一起。」

  秦老木匠接住楊令歌遞過來的酒杯笑說道：「蘭州城是西北苦寒之地，像老漢這樣的苦勞苦作的人們冬季需要烈酒驅寒暖身，所以才有了城內遍布的尕酒鋪子。」

  「西北人愛喝酒是天性，偏偏這個地方又不產燒酒，所以啊像尕酒鋪子裡面售賣的燒酒都是南北兩路遠道上由馬幫馱到蘭州城的上等美酒。」

  「就像你請老漢我喝的這個劍南燒酒，還有那一桌喝的徽鳳燒酒，都是馬幫從南路馱過來的。」

  「你前面喝的老白汾酒，還有老漢時常喝的草原燒酒，那都是從馬幫從北路運回來的。」

  「不管是南路來的，還是從北路來的，但凡是開尕酒鋪子都有售賣。最主要的是，尕酒鋪子裡面的價格，只不過比外面市面上買的高那麼一點點，而且還都是把燙酒的煤碳錢跟人工費算到一起的價格。大冷天，有地方做，不用在外面受凍，老漢覺得，已經很不錯了。」

  楊令歌看了一眼周圍三五桌喝酒的酒客，壓低聲音說道：「秦老師傅，聽你這麼一說，尕酒鋪子靠賣酒的話，賺不來幾個錢，會不會有往燒酒裡面兌涼水的事情？」

  「他們不敢，也不屑那麼做。」秦老木匠肯定地說道，「這個世道，普通老百姓的良心還都算不錯，能一直把尕酒鋪子開下去的買賣人，對自己的經營信譽，看的比命都貴重。」

  「還有啊，就拿老漢我來說吧，只要想喝點酒了暖暖身子，一準兒回來這一家，別的尕酒鋪子不是不好，而是這麼些年習慣了走到這裡，腳不自然就拐進來了。」

  「都是老主顧了，誰不知道誰啊，沒必要為了一兩個銅板的買賣，砸了自己辛辛苦苦好幾年才積攢起來的招牌。」

  聽到這裡，楊令歌忽然想起來，第一次跟周海民和韋禮來尕酒鋪子的時候，當時還是警衛連長的周海民說過的一句話。

  他笑對抿著嘴喝酒的秦老木匠說道：「我第一次來這種地方，曾聽一位在國軍當連長的朋友說，經常來尕酒鋪子喝酒的老酒客，他們的舌頭就是一桿秤，店老闆有沒有在酒裡面兌水，他們一嘗就知道了。」

  秦老木匠扶須點頭說道：「此話一點都不假，經常喝酒的人，舌頭比狗鼻子都靈，酒味寡淡，只需要喝一小口就品出來了。」

  說到這裡，秦老木匠似乎想起了什麼。

  他忍不住抓著露出棉花的袖子，擦了擦眼角，默默地端起一杯酒，倒在地上，出神了一會兒嘆氣說道：「四十五年前老漢還是個十五六歲的娃娃，當時跟著鄉老去拜師，家裡窮，拿不出什麼六禮束脩，於是母親就把讓我抱著家裡唯一的下蛋雞去了。」

  「得虧師父、師娘都是老好人，沒有那麼多講究，不但沒有收我的拜師禮，還留我吃了一頓飽飯。至今想起來，老漢就會忍不住慨嘆，為什麼好人都不長命呢？」

  「楊老闆，我們那時候拜師學藝，講究的是『三年一節』。說的是三年當中主要是打基礎，鋸刨鑿砍。滿三年後再延長几個月到一個重要節日，這期間師父才真正教我們畫線放樣、製作技巧等。」

  「就像我們木匠之道的諺語說的，三年出師六年成，八年以後好營生。這樣出師的木匠，你說他手底下干出來的活兒能不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