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石頭灘

  徐寧第二天就開始著手找願意下水去打撈屍骸的人。

  四十八軍戶鎮，還有河對岸的黃龍鄉，這兩個鄉鎮都地處黃河沿岸，所謂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兩地的百姓沒少跟黃河打交道。尤其是青壯年男子，從十個人裡面拉出來八個，都熟悉水性，可以不藉助任何漂浮物橫渡黃河。

  當然，僅限於黃河水平穩的時候，如果遇上汛期，敢冒著疾風大浪下河的，祖厲縣境內，屈指可數。

  

  徐寧通過摸排，最終還是覺得，應該去擺渡的船老大那裡探探口風。

  船老大姓江，祖祖輩輩吃的就是這碗飯，手底下有船工五六人，另外還有幾十個拉船的縴夫，說他是最熟悉黃河祖厲縣段的人，一點都不誇張。

  徐寧找過去的時候，江老大人正站在碼頭上，一邊吃飯一邊瞅著船夫們固定需要運過去的貨物。

  江老大四十多歲，因為長年在大河上討生活的緣故，膚色黝黑健康，臉龐略顯滄桑，跟他的年紀不太相符。

  徐寧至今還記得，自己上任初到四十八軍戶鎮，在船上看見江老大的第一眼，就立刻看出對方有別於常人的特點：自信、鎮定、強毅和勇敢。

  這應該是祖祖輩輩，經年累月，在大河之上討生活，形成的家族特徵，也是作為船老大，所必須具備的性格。

  徐寧沒繞彎子，簡單寒暄了兩句，就跟起身相迎的江老大說明了來意。

  江老大聽說要打撈胡屠夫爹的屍骸，接過徐寧遞過來的紙菸，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別在耳朵上，把屁股下面的馬扎遞給徐寧，自己蹲在地上說道：「胡老漢因為受不了兒子的虐待，從鷂子翻身峽跳下去這件事，四十八軍戶鎮的老少爺們都知道，當時我爸帶著我們兄弟三個，還有五六個船工，幾乎把祖厲縣境內的這道水域找了個遍。」

  「因為當時沒找著，有人就說，興許是跳下去的時候，恰好撞到石頭上，人都被摔碎了。」

  「後來這件事，縣上和鎮公所都沒再說話，我們也就沒再繼續找。徐副鎮長，你也看見了，指望這幾條船養活老小的，可不止是我一家，沒人出錢，胡屠又是那個鬼樣子，即便我們父子想找，船工們也不樂意啊。」

  徐寧點頭說道：「我明白江老大你的意思。」

  「我這次過來，一是想把這件差使託付給你，再一個就是想聽聽，打撈上來大概需要多少錢。」

  江老大在石頭上磕掉煙鍋頭裡面的煙渣子，望著風平浪靜的河面，想了想說道：「如果知道具體位置的話，就這幾天的天氣，最多半天就能撈上了。」

  「徐副鎮長，我也不跟你胡要，五塊大洋，撈屍人和船我都給你備齊。」

  「但是，現在唯一的麻煩就是，不知道胡老漢屍骨在哪。如果像以前那麼找一遍的話，即便把我手底下的這三條船和所有的人手都投進去，至少得三五天時間，還不一定有結果。」

  徐寧笑說道：「江老大，我給你一個大概位置，胡老漢十有八九就在那個地方。」

  「至於費用，胡家的情況你也知道，我個人就承擔，給你十個大洋。」

  江老大搖頭說道：「我太爺爺當初開始幹這一行就定下了規矩，該掙的錢少一個銅板都不行，不該掙的，多一個子兒都不要。」

  「我爸跟胡老漢有些交情，也同情他們老兩口的遭遇，所以才會倒貼錢讓大傢伙去找。」

  「到了我這裡，規矩肯定也不能破，我跟你要的五塊大洋，是給撈屍人和船工的工錢，還有買一些撈屍必備的東西的費用，船我江家免費提供了。」

  徐寧替胡家謝過江老大。

  江老大站起來，罵罵咧咧地沖船上吼了一嗓子。

  徐寧就看見，被江老大罵過的那兩個看上去很年輕的船工，立刻把才捆住貨物上的繩子解開，然後按照跑過來的年老的船工的要求，開始重新捆綁，

  江老大敲了幾眼，這才又蹲在地上，取下別在耳朵上的紙菸，就這徐寧劃著名的洋火點著，吸了一口吐掉煙氣說道：「那倆小子，才上船時間不長，干起活來磨磨唧唧，還不肯動腦子。」

  「我得時刻盯著，罵他們其實也是為他們好。站在碼頭上看水面風平浪靜的，可真到了河中間，翻起來的浪花至少也有一米多高，貨物要是沒按要求捆結實掉進水裡，不但要賠錢，我江家的名聲也就毀了。」

  徐寧笑了笑，表示能夠理解江老大的用心。

  江老大一邊抽著紙菸，一邊盯著船上忙活的船工，表情很輕鬆地問道：「徐副鎮長，胡老漢在啥地方？」

  徐寧說道：「應該是在石頭灘那個地方。」

  「啥？」江老大猛地扭頭看著徐寧，瞳孔收縮問道：「你怎麼確定一定在那個地方？」

  徐寧肯定不能說，是胡家老太太告訴我的。

  就說道：「是一位風水先生掐算出來。」

  江老大微微眯眼，把目光從一臉風平浪靜的徐寧臉上移開，看著微微搖晃的大船說道：「自從韋老太爺被埋進祖墳，我有些日子沒見著廖陰陽了。」

  「你說的那位風水先生，不會就是坐我船過來的那位小哥吧？」

  徐寧點頭說道：「正是那個人。」

  江老大微微點頭，「哦」了一聲說道：「當初看到韋三爺跟他們家當縣長的姑爺對待那位小哥的態度，我當時還琢磨，這誰啊，竟然會讓韋家人這麼重視。」

  「後來看過他在韋家祖墳做的那場法事，我相信當時在場的很多人跟我的感覺一樣，雖然沒看懂，但覺得那位小哥能耐挺大的，要不然的話，王縣長也不會帶著人全力配合他了。」

  徐寧笑說道：「可惜我來鎮公所時間短，沒親眼看到。」

  江老大站起來，深深地吸了兩口，把菸蒂丟在地上用腳踩滅，對一同站起來，看著自己的徐寧說道：「如果人在石頭灘的話，佣金就得翻倍了。」

  「而且，到時候還得勞煩那位小哥也一起去。」

  「這兩個條件缺了任何一個，徐副鎮長，我敢斷言，沒人會下水去撈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