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山詭95章

  徐照來到潯南的那一年，臧金石太小，太多的事沒記憶，就只記得家裡仿佛叫洪水沖刷一遍，什麼都沒有了，後來連爸媽也沒有了，從此他的生活中就只剩了一個大舅。

  大人的世界究竟發生了怎樣驚人的變化，那時父親為何總是愁眉苦臉甚至大發脾氣，母親又為何總是以淚洗面，不能像往日那樣陪著他歡笑了，他不太明白，長大後，大舅也沒和他解釋過。

  但宋則勇只提了那麼一嘴，臧金石就好像明白了一切。作為二十幾歲的成年人，他能聽不懂「封鎖采竹供應，斷絕活路」是什麼意思嗎？

  徐照此人在潯南的起家，何止有著黑歷史？簡直就是罪大惡極！

  但宋則勇也沒讓臧金石一味往偏激的方向想，他解釋道：「那時徐照的做法確實歹毒，故意以高於正常供貨價足足兩成的價格收購毛竹，導致采竹點紛紛和原來那些老客撕毀供銷合同。但譴責徐照，只能從道義的角度出發，往法律上靠，他幹的事一點也不違法。你瞧瞧，提高採購價，屬於是客商自願，徐照花他自己兜里的錢，法官能判他有罪？采竹點毀合同，倒是違法行為，竹器商們可以聯合起來對他們發起訴訟，但采竹點與徐照沒有半毛錢關係，告采竹點可傷不到他一根頭髮。並且，大概是在徐照的授意下，采竹點也沒踩法律紅線，只要有竹器商喊打喊殺地要去法院告，采竹點就會在與他們取消合同的基礎上按照條款賠償，一個子兒也不少給人家，這樣做，完全沒毛病啊！」

  臧金石也重重靠在了一塊大石頭上。一直是宋則勇在滔滔不絕，他很想說點什麼，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往事如把剪刀剪斷了他的聲帶，他連哭泣也是無聲的，就只有自己能聽到。

  好在宋則勇說出了讓臧金石萌生希望的轉折之言：「但是，你父母的車禍發生後不到一個月，徐照對於靈竹山各大采竹點的所謂恩賜就大範圍取消了。幾百家采竹點，竹虎僅從他們裡面選出來幾十家作為固定原材料供應商，其餘那些一概終止了合作。這下采竹點可就有苦頭吃咯。折騰半年，老客戶們有的轉行有的破產，剩下還願意和他們恢復合作的少之又少。並且雖然徐照對采竹點放了手，卻又開始打竹器商的鬼主意了，他將竹器商的經營地盤併購了個七七八八，到頭來原材料採購這一塊，仍然落不到那些倒了大霉的采竹點頭上，全便宜了給竹虎的那幾十家直供商。」

  「也就是說，徐照回到潯南開公司後做的第一個大舉動，就是將靈竹山一帶的竹器製造行業重新洗牌，洗掉了不少中小型商戶。我的父親，就是其中之一。」臧金石如忍受酷刑似的閉上眼，手臂軟綿綿垂著，拳頭也沒力氣握了。

  宋則勇同情地看他一眼，又說：「粗略一看，徐照乾的那些事純屬商業行為。商場如戰場，商人為拓展地盤打擊競爭對手，叫做征戰沙場，還挺讓人佩服的。問題是，咱這些外行不管怎麼想，也覺得那個混帳玩意兒是在公報私仇啊！」

  眼神一飄，話鋒一轉：「小石頭，師父只是在分析案情，你得做到心理足夠強大，能站在客觀角度傾聽，任何時候也不衝動行事，否則你就沒有資格加入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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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臧金石最擔心的，就是領導們因考慮到他與案件受害者之間的關係，而要求他迴避。

  宋則勇忽然跑偏題的警告，是一個非常及時的提醒，他那幾乎在極度消沉中塌陷下來的意志力立即復活了，促使血液往腦子裡倒涌，他迅速離開依靠著的大石，像根擎天柱似的站得筆直。

  宋則勇見狀暗自歡喜，誇讚自己識人的眼光從來就沒錯過。他相信臧金石是條硬漢，能掙脫親情強加在他精神上的枷鎖，始終牢記他警察的身份，公正無私地對待未來的每一次案件調查進展。

  讚許地一笑，宋則勇接著說：「之所以認為徐照的商業行為是披著『競爭』外殼的公報私仇，在於他和你母親過往的關係。不知你大舅告訴過你沒有，你母親嫁給你父親的原因，正是因為徐照對她幹過難以啟齒，也是極度無恥的事。咱們就不客氣的稱那是，始亂終棄吧。」

  母親薛詠妍與徐照有過一段不清不楚的關係，大舅含沙射影地對臧金石提過，但他怎麼可能說出具體細節呢？別說臧金石還是孩子，哪怕他後來成年了，大舅也不會對侄子說出自己的妹妹、也是臧金石敬愛的母親的不堪往事啊！

  直至今日，臧金石對家庭歷史的種種懷疑，才算是從宋則勇口中得到了證實。

  可宋則勇和薛家又有什麼關係？什麼關係也沒有！他了解的所有內幕，都是因為對徐照展開了警事調查而獲得的！

  點到即止，更多事情，宋則勇真得留給臧金石自己去「思考」了，哪怕再讓他多說一句也覺著心疼——他是在心疼徒弟。誰不指望能出生在一個和諧美滿的家庭中？臧金石雖然僥倖沒淪為孤兒，他的命運比起孤兒們，其實也沒好去哪裡。

  宋則勇跟嘴裡點了炮仗似的，不出二十分鐘，大事統統講完，接下來就目不轉睛地望著臧金石，像在督促他要把臉上的什麼髒東西擦掉。

  臧金石當然知道師父是在等他說出跑靈竹山來到底想幹什麼，就簡要將他從派出所檔案室卷宗里發現的疑點說一遍，又指明是要去薛家灣村查找新線索。

  說不清是什麼原因，臧金石仍然找不出意願，要將他迫不及待地想回詠竹閣祭奠大舅的想法講出來。

  儘管決定和宋則勇「搭夥」了，可與薛詠安有關的事，他始終就不想讓旁人插手，認為還是當成是私事，私底下進行為好。

  收拾一下散亂的心情，臧金石指了指給蓬亂的蒿草遮得幾乎看不出來的山洞說：「從這兒的洞口鑽去另一邊，就能到薛家灣村，比坐長途大巴繞著靈竹山的山路轉圈快多了。師父，咱們去我媽媽的舊居看看吧，雖然我沒抱太大的希望，說不定也還是能找到奇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