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夫君魏珞
2024-08-31 07:18:30
作者: 噗爪
謝垂珠渾身無一處不痛。
她跑啊跑,穿過低矮的樹叢,踩壞盛放的花圃,被生長著尖刺的月季扎破了腳板和小腿。
忘憂亭的夜依舊歡騰,遠近都是紙醉金迷的景象,開懷肆意的笑聲。酒香,脂粉香,汗味,菜餚的味道,在空氣中攪和融化,混合成粘稠的氣息。
樂伎們彈奏靡靡之音,用誘人的語調,說著真心或假意的話語。
享樂的紈絝士族、王侯高官,則是在酒色的慫恿下,露出真實模樣。
處處是人間悲歡,誰與誰喜樂相通。
謝垂珠有時跑在陰暗小道,有時卻不得不穿行熱鬧園林。
她必須儘早回到八角樓。
本書首發𝓫𝓪𝓷𝔁𝓲𝓪𝓫𝓪.𝓬𝓸𝓶,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她必須回去,偽裝成另一個謝輕舟——
「阿珠?」
前方傳來驚愕話音。
陳林站在園門口,周圍是喝得醉醺醺的同僚數人。有個穿綠袍的青年正扯開衣襟扇風,聞言望過去,也看見了狼狽不堪的謝垂珠。
她的衣裙被扯壞了一塊,裸露的肌膚全是血痕。長發披散著,面容模糊不清,唯獨一雙眼過分明亮。
陳林喊她的時候,她正想找個機會,不受注意地鑽出園門。
然而這一嗓子,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她身上。
謝垂珠咬著牙槽,心裡直冒髒話。
媽的,就你眼尖?
陳林哪裡知道她的心思,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面前,驚疑不定地打量她:「你怎麼……怎麼弄成這副模樣?有誰欺負了你?」
謝垂珠不說話,只用胳膊遮了遮腰腹。
她這打扮在後世算不得出格,然後對於成晉朝的人來說,委實不夠端莊。那些個喝醉的男人,也不知聯想到了什麼,眼神兒黏糊糊的,掃過大腿又纏在腰上,噁心得很。
陳林已然腦補了一出凌虐戲碼,心裡發疼,卻也莫名膈應。
「你……你就這樣出來?」他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為什麼不披件衣裳?難道還要赴哪裡的場子?」
他對垂珠有愧疚。
但愧疚抵不過惱怒。
大抵心中還存著個舊日美好的影像,總以為許阿珠還是破落巷的許阿珠,是堅強又惹人憐愛的小狐狸。偶爾午夜夢回,還能見到那言笑晏晏的少女,還能品味相擁的滋味。
可是許阿珠成了賣笑賣身的女子。
這讓他痛心,更讓他不齒。
陳林全然忘了,如果謝垂珠真是無所依仗的許阿珠,本就難以存活於世。要麼抱著弟弟一起死,要麼出賣皮肉,成為某人的妾,成為更多人品嘗的玩意兒。
謝垂珠低頭,避開眾人視線,輕聲道:「子遠哥,我還有事,先走了。」
她抬腳,卻被陳林攥住了手腕。
這糟心男人,恰巧碰的是她脫臼的那隻手。
謝垂珠倒吸涼氣,滿腹髒話堵在嗓子眼,就要噴薄而出。陳林皺著眉毛,執意質問:「你還能有什麼事?」
有同僚嘻嘻哈哈喊道:「子遠,這是你認識的姑娘?怎麼認識的?」
「酒席上都不敢碰女人的陳子遠,這會兒倒是大膽……不怕娘子呷醋?」
一片起鬨聲中,有個沉悶嗓音制止道:「你們別瞎吵,讓人家好好說話。」
謝垂珠聽著耳熟,下意識抬眸,望見人群中的綠袍青年。乍一看,和桓不壽眉眼有點相似,骨相周正輪廓深邃,唇色很白,失血一樣的白。
她突然忘了身體的痛。
無數塵封的回憶在腦中炸開。裝飾得喜慶的臥房,明明不辦婚宴卻穿了大紅婚服的男人端著酒盞闖進門來,逼迫她喝一杯千日醉。
幾歲開花聞噴雪,何人摘實見垂珠。
初次見面的陌生男人,把詩文念成了調戲的淫詞艷語,將她按在床榻。
然後是日日柔情軟意,是間歇性發作的冷暴力。是厭倦她後,任憑她受主母磋磨,活成一具氣息奄奄的屍體。
是白日宴請親朋貴客,與眾人共享婢妾,任憑她被壓倒在地。
是連夜不歸家,杳無音訊,致使她被主母沉塘,死得悄無聲息。
某個名字已經湧上喉嚨,抵在舌尖。
「山玉,我們這不是好奇嘛。」有人叫出了他的表字,「你今日請我們吃酒,可曾見到陳子遠留意哪個姑娘?人家給他敬酒,他都唯恐避之不及……」
綠袍青年笑了笑,沒有說話。
謝垂珠耳朵轟隆轟隆地響。她用力閉眼,而後睜開眼眸,瞳孔一片無光的黑。
魏珞,魏山玉。
——她前世的夫君,建康七品官員。
記憶裡面目模糊的男人,終於有了清晰的容貌。
自打重生,謝垂珠就不記得魏珞的長相。如今面對面相見,她總算想起來,是因為太討厭這個人,所以把他的臉遺忘了啊。
***
顧盼斐今天晚上很生氣。
她對聞溪圍追堵截,卻總是把人跟丟。也不曉得這男人有多少藏匿的地方,簡直是狡兔三窟!
心累之下,她和壽安抱怨了幾句。於是壽安公主當機立斷,動用權勢強行把人請到忘憂亭,一起用飯。
聞溪不好拂了公主的面子,只能赴宴。
飯間,顧盼斐看著心上人那張冷淡的臉,心裡頗不是滋味,也不敢多加撩撥。
她覺得自己像是強搶民男的惡霸。
聞溪不高興歸不高興,表面功夫做得還是不錯,完全沒有駁顧盼斐的面子。壽安拿他調侃,他也不生氣。
飯畢,聞溪告退,顧盼斐跟著出來。她絞盡腦汁想哄一哄他,哪知沒嘮幾句,就得了對方的諷刺挖苦。
人前溫柔風雅的聞問渠,淡淡問道:十三啊,你眼瞎麼?還是不知羞恥?
顧盼斐追聞溪追了這麼多年,第一次聽到如此難聽的話語,差點兒哭出聲來。
聞溪根本不管顧盼斐的反應,打算直接回家。途經一處花園,見拱門聚著許多人。一看就都是喝醉了的賓客,他心有嫌惡,決定換條道走。
沒曾想聽見陳林的呵斥聲。
「許阿珠,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
許阿珠,是謝垂珠的假名。
聞溪止步,踟躕片刻,最終還是朝著拱門走去。顧盼斐緊隨其後亦步亦趨:「問渠,你幹嘛這麼說我,現在道歉,道歉了我就原諒你。」
聞溪充耳不聞。
他忍耐著不適感,走到臭烘烘的人堆里,望見不遠處拉拉扯扯的一對男女。
男的自然是陳林。他拽著一個姑娘的手腕,表情難看得很。而那可憐姑娘也不知遭遇了什麼,頭髮披散渾身是傷,菸灰的裙子簡直成了幾塊破布,毫無蔽體作用。
聞溪目光下移,注意到她踮著一隻腳。鞋子不知丟在了哪裡,沾染了污泥的腳丫子踩在地磚上,腳趾微微蜷起。
周圍看熱鬧的人這麼多,竟然沒誰打算給她披件衣裳。
聞溪的笑容有點冷。
「請讓一讓。」
他對堵在門口的人說道,「煩勞讓個路。」
在場的都是年輕人,即便喝了酒,多少也能認出聞溪來。他們忙不迭退開,生怕冒犯這矜貴人物。
魏珞也退了幾步,但神色比別人平靜許多。
聞溪來到謝垂珠面前,揪住陳林的後脖領子,把人扔到一邊。
他用了很大的力氣,以至於陳林打了個趔趄,險些跌倒。
謝垂珠撩起眼皮看聞溪。
她只來得及看到對方冷淡的臉,下一刻,散發著蘭草清香的袍子就劈頭蓋臉落了下來,把她包得嚴嚴實實。
「能走麼?」
聞溪低聲問。
謝垂珠揪著衣袍,聲音因受傷而嘶啞:「能走。」
能走個屁。
聞溪也不知自己幹嘛要問這個廢話,攔腰把人抱起,打算離開。謝垂珠掙扎了下,被他威脅性地拍了拍膝窩。
「別亂動,小心我把你扔了。」
他的語氣帶著咬牙切齒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