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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狗屎人間

2024-08-31 07:18:11 作者: 噗爪

  明明他也為她做了許多事。

  不說以前,不究過往,就說今天吧,他還承諾要把騙錢逃走的人找回來。

  結果這小兔崽子根本不識好,轉頭就找謝予臻扮弱賣痴,視他如無物。

  謝垂珠果真會演。

  聞溪牙根發酸,再也不管書房裡的假兄弟,出門去了。

  連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為何感到不舒服。大抵溫情軟意獻了幾個月的殷勤,卻完全沒被人放在心上,總歸會覺得不平。

  ……

  謝垂珠得了謝予臻的話,回住處歇息。

  她淋了雨,又冷又濕的,鑽浴桶泡了小半個時辰才緩過來。

  水霧蒸騰,盥洗房裡瀰漫著一股子若有若無的香氣。香芹隔著屏風把更換的衣物放好,側耳聽不到攪動的水聲,一顆心頓時撲通亂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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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沐浴從來不叫人伺候。

  但……

  公子這般溫柔,就算她進去也不會受責罰吧?

  念頭一旦湧上來,就張牙舞爪地占據了全部理智。香芹抓著一方汗巾,放輕腳步繞過落地屏風,朝浴桶走去。

  她看見公子正在閉目養神。烏黑的長髮拆解下來,遮掩了肩膀和鎖骨。公子向來長得秀氣,只是臉色沒多少血色,如今泡著熱水,顴骨處也浮起了微微的血色。一點水漬自眉骨滴落,染上卷翹的睫毛,顫巍巍的要掉不掉。

  香芹無法窺見更多的景色。

  她越走越近,胸腔內的東西幾乎要蹦出來。

  三步,兩步,一步。

  兩人距離愈發拉近,謝垂珠突然睜眼,漆黑濕潤的瞳孔直直望過來。

  「出去。」

  香芹打了個哆嗦,堅持道:「我是來為公子擦身……」

  「出去。」謝垂珠聲音更冷,「話不說三遍。」

  香芹臉上的結痂已經掉光了,粉白的彎彎曲曲的劃痕爬滿五官,像一條條怪異的蚯蚓。被謝垂珠訓斥後,整張臉便漲成紫紅,愈發顯得傷疤可怖醜陋。

  她狼狽逃出屋子,渾身如針扎般難受。遠處牆根正有兩個婢女摘了樹上的花玩,聽見動靜以後,扭頭朝她看了一眼,隨後頭碰頭低聲笑語。

  香芹聽不見她們在說什麼,但肯定是嘲諷之類的噁心話。

  她站不住腳,埋著頭衝出院門,毫無方向地跑了半刻,最終跪倒在一片陰暗角落。發抖的手指嵌進濕軟泥土,狠狠揪起一大片鋸齒草。

  細密的疼痛感划過指縫,然而止不住她內心的委屈與惶恐。

  公子討厭她了!

  肯定討厭她了!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巡夜的僕役挑著燈籠恰巧路過,望見草叢裡有個蜷曲的黑影,便拿燈照了一照:「誰在那裡?」

  香芹緩緩抬頭,在跳躍的燈火中露出自己糊滿淚水的臉。

  僕役嚇得扔了燈籠。

  「鬼啊!」

  他尖叫著跑遠了。

  只剩個香芹,獨自跪坐許久,捂著臉龐吃吃笑起來。

  她這個模樣,活該公子不喜歡,不願觸碰。

  她早已喪失被愛的機會。

  「壽安,壽安……」

  香芹翻來覆去念著這個稱謂,牙齒將聲音咬碎嚼爛,再硬生生吞到肚子裡。

  ——賤人。

  ***

  這一夜,謝垂珠再沒見到香芹。

  也不知這個丫頭跑到了哪裡。

  大概是與她置氣……畢竟方才態度不太好。

  不過,有時候是得嚇唬一下,免得別人以為她很好說話。終究是在古代活過一次的人了,主主僕仆的那點兒門道還是懂的。一味寬容善待,很容易給自己招來麻煩。

  謝垂珠身居謝宅,不想多生枝節。更不能暴露女兒身。

  她可以用怕生的理由,拒絕其他婢女的貼身服侍。但身邊總得留個人,否則太不符合謝輕舟的身份。

  只盼香芹以後不要做多餘的親近舉動。

  若是再有類似情況……

  就得將香芹安置到別處了。

  次日,謝宅無事。

  因為孟梁的死,謝垂珠合理請假,沒去家學。她乘車到北鈞司,只見衙署大門外烏壓壓擠了一片人,既有圍觀的百姓,又有舉著訴狀的苦主。

  這些苦主,自然也是受過明通商行坑害的人。昨夜,桓不壽帶著學子鬧了很久,今晨北鈞司便受理了案情。遠近的苦主不知聽了什麼消息,紛紛趕來,跟著狀告商行坑害百姓錢財。

  謝垂珠站在人群里,看著他們哭天抹淚,聲嘶力竭地控訴曾經遭受的冤屈。每一紙訴狀背後,都有個苦不堪言的故事,道盡人間悲苦辛酸。

  情到深處,圍觀者便淚濕衣襟。

  謝垂珠嘆了口氣。她見門口學生寥寥,隨手拉了一個,問:「其他人呢?」

  對方揉揉疲憊眼角:「有的撐不住,回去歇息了。還有的……被家裡派來的人拉走了。桓哥也回了家。」

  謝垂珠若有所思。

  「夏日炎熱,此處不宜停棺。我們把孟梁抬回去了,後日下葬,你記得來。」

  謝垂珠應聲好。

  她得到了北寮生的謝意。通過談話,她才知曉,今早謝予臻親至北鈞司,責令官員受理孟梁案。

  明通商行不是沒被告過,但以前尚書令並未親自過問。謝予臻的出現,便是一種訊號——明通商行將被嚴查。

  所以,受過坑害的苦主才都蜂擁而至。

  「輕舟,多謝你為孟梁說話。」道謝的北寮生語氣懇切,「你真的很好。雖然時機不合適,我依舊想對你道歉,以前的事……是我們對不住你。」

  周圍是喧騰的民眾,聲震天地的哭喊。面帶愧色的少年郎站在謝垂珠面前,深深彎腰。

  謝垂珠恍惚想起來,這大概是曾經用球砸過她的人。

  謝予臻的行為其實和她沒多大關係。士族爭鬥,本就不可能放過一切撕咬的好機會。她沒理由接受感謝,但這些少年的確欠她一句道歉。

  晚些時候,謝垂珠去了國子學,給孟梁守靈。

  日落西山,桓不壽踩著沉重的步伐回來,進到臨時布置的靈堂里,撲通坐到她身邊。沉重高大的身軀,歪了一歪便靠過來。

  「好沉。」垂珠推他,「你起開,別挨著我。」

  桓不壽竟然被推得栽倒。

  他攤著胳膊躺在地上,故作嘆息:「謝輕舟,你能不能對我好點?我正難過呢。」

  謝垂珠哦了一聲,轉頭望著棺槨前的香爐發呆。

  空氣似乎摻入了鐵鏽味兒,細聞又難以辨別。

  桓不壽躺著不起來,咬著牙槽無聲地笑。沒人知道,他的衣裳下面,是具傷痕累累的身體。桓烽鞭笞過的地方,像著了火一樣痛。

  真疼啊。

  疼得他想大罵這狗屎般的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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