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沒良心的謝垂珠
2024-08-31 07:18:09
作者: 噗爪
垂珠無端發問。
男人眨了眨濕潤的眼眸,看向她。
「我笑年少易衝動,枉做他人棋。」
隔著幾條街的距離,痛斥明通商行的吼叫聲依舊隱約可聞。
謝垂珠以為他在說孟梁的事。北寮生喊了一路,想必這人該聽的都聽到了。
「衝動未必不是好事。」她說,「做不做棋子,有時候也不打緊。」
孟梁的同窗想討個公道,就得鬧起來。把矛頭直指明通商行,讓北鈞司立案追究。
這麼做,也合聞溪的意。合謝予臻的意。他們可以順應民情,把顧銘之揪出來,任由世人批駁。
如此,第一兇手李叔,也能抓捕歸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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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頭坐著的男人笑容散漫:「你說的,也有道理。」
他渾身都濕透了。扶在青磚處的手指,被雨水泡得發白。
謝垂珠駐足須臾,收傘,遞給他。
男人愣了愣,伸出手來,虛虛握住了傘骨。
接連不斷的雨水,砸在傘面上,濺開一朵朵細碎的水花。
謝垂珠繼續往前走。感受著冰涼的雨,呼吸潮濕的空氣。鞋子早已濕透,踩在地上,會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響。衣擺黏在腿上,帶來些微的癢意。
她的身形,逐漸消失在朦朧的雨夜裡。
而坐在牆上的人,依舊捏著那傘,眯著眼睛聽遠方的叫嚷聲。他穿得輕薄,濕透了的綾衫貼在身上,幾乎無法遮掩軀體線條。雨水順著屈曲的膝蓋,滑落腳踝,沒入玄色繡金的軟履。
不多時,巷道里響起凌亂重疊的腳步聲。
十幾個宮侍,以及更多的羽林衛,包圍了這僻靜巷道。有個白臉少年跌跌撞撞奔至男子面前,壓著陰柔的嗓子喚道:「陛下,陛下您可讓奴婢好找……」
身披甲冑的羽林衛齊齊下跪,護甲撞擊地面,鏗鏘有力。
「請陛下回宮!」
司芩攥緊了手裡的傘,彎下腰,肩膀直抖。他在笑,起初動靜很小,然而很快轉為癲狂。
「哈……哈哈哈……」
「你們聽。」他跳下牆頭,將傘尖揮向北寮生行走的方向,眼裡閃著奇異的光彩,「噓,聽……又死人了,你們猜,誰殺的?」
被濺了一臉泥水的白臉少年,渾身顫抖不敢出聲。
「誰殺的,誰殺的?」司芩縱聲大笑,轉而奔向巷外,「誰殺的人,是誰在殺——」
他像一隻被風雨摧殘的鳥,尚未踏出巷道一步,便被衝上來的羽林衛攔腰抱住,硬生生拖了回去。
幾聲嗚咽,幾番掙扎。
脆弱的油紙傘被打落在地,無數隻腳踩過去,踏碎傘骨,弄髒傘面。泥水打著旋兒淹沒了它,只剩巴掌大的破紙暴露在空氣里,隱約可見半支墨描的芙蕖。
***
謝垂珠回到謝家主宅。
僕役們驚詫於她的狼狽,驚呼著要為她撐傘擦臉,更換衣物。
但謝垂珠一一拒絕了。
她帶著一身的濕氣去蘅院。謝予臻正在書房,與聞溪低聲商議著什麼,手邊茶香裊裊,氣氛閒適而寧靜。窗外的雨水無法滲入房間半分,黑沉的夜色也被燈火驅散乾淨。
然後他聽到了少年溫軟而委屈的嗓音。
「阿兄。」
謝予臻回過頭來,望見門口渾身濕透的堂弟。臉煞白,嘴唇也沒了顏色,深色的衣衫一直在滴水。
「這是怎麼了?」
聞溪詫異出聲,率先起身去迎,「我不是給你一把傘……況且你沒乘車麼?」
枉費聞問渠有七竅玲瓏心,竟然說話不過腦,該打配合卻掉鏈子。
謝垂珠懶得搭理,避開聞溪,徑直走到謝予臻面前跪下來,嘴唇翕動:「阿兄,我的好友……喚作孟梁。他和其他人不一樣,性情很簡單,我在國子學時常受他照拂……阿兄,我知你不喜那些學生,可是孟梁不一樣……」
她顛三倒四說著,手指動了動,似乎想揪謝予臻的袖子,又強行忍住。黑漆漆的眼睛氤氳了水霧,仿佛碰一碰就會溢出來。
謝予臻沒有注意過外面的雨聲。
但這一刻,他覺得滿室都在下雨。冰涼的水一直落進了心裡,砸得他心口鈍痛。
「你別急。」
謝予臻想安慰幾句,張嘴又顯詞窮,下意識拿起手帕,替謝垂珠擦拭臉上的水。他原本是坐在榻上的,如今半個身子都下了地,彎著腰低著頭,和她離得極近。
真是好一幅兄友弟恭的景象。
聞溪站在不遠處,為自己方才莫名的失態緊張而呵笑出聲。
謝予臻根本注意不到摯友的笑聲,他不擅長哄小孩,現在滿門心思都是安慰自家堂弟:「孟梁的事,我已經知道了,既然事關顧氏,我肯定會插手的。輕舟,你別著急,北鈞司定能抓捕欺騙孟梁的逃犯,明通商行也無法獨善其身。」
謝垂珠抓住他的手腕,仰著臉問:「可、可是,明通商行是中書令顧大人的產業,就算把他挖出來,又能如何呢?」
「私鑄惡錢坑害百姓,是為大罪,藉此機會可以徹查顧銘之以往罪責。即便有顧封在,顧銘之也得降職受罰,顧氏聲譽遭受重創。聞氏姑且與顧氏站在一起,但桓氏絕對不會幹預我,輕舟,我聯合其他官員,可讓顧銘之貶謫外地。」
被貶出建康的官,自然會失去許多權勢。
謝氏便能藉機吞吃朝堂這塊肉。
謝垂珠心裡想得清楚,可她要的不是顧氏聲譽受損,不是顧銘之貶官。
「阿兄。」她手指用力,緊緊攥著謝予臻的手腕,「孟梁的命賤,那謝未明呢?顧銘之坑害朝廷命官,更是大罪。阿兄……我不服,不服孟梁就這麼死了,也不服惡人能活得平順無憂……」
垂珠哽咽,竭力掩飾著真實的意圖,「既然要查他,一定要查個徹底,連謝未明的舊案也翻出來,把那些信……那些信找到,要他認罪。我也可以幫忙,阿兄,如果你需要我,一定讓我做事。」
她喉間逸出細細的嗚咽,溫熱的眼淚滾落臉頰。
謝予臻從未見過堂弟這般委屈模樣。
他終於想起來,輕舟是沒有好友的。這孩子在孤獨的書齋蝸居數年,一朝進入國子學,勤勉讀書卻遭到不少欺辱。而他出於失望,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對輕舟不聞不問。
後來,輕舟險些死在顧顓的劍下。
孟梁……孟梁或許是輕舟好不容易結交的友人。而這個人,也受到顧氏戕害。
輕舟合該恨顧氏。恨顧銘之。
「你別難過。」謝予臻從喉嚨里擠出乾巴巴的話語,「顧銘之肯定要嚴查,不能輕輕放過。有什麼進展,我也會告知你。」
最後一句話,才是謝垂珠想聽的。
「謝謝阿兄……」
垂珠卸了力氣,捧著謝予臻的手背,將自己冰涼的臉埋入寬厚掌心。
她像一個真正仰慕兄長的幼弟,依賴親人的乳鳥,喃喃道:「我只能仰仗阿兄了……」
看完整場戲的聞溪:???謝垂珠你說的是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