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雨中人

2024-08-31 07:18:06 作者: 噗爪

  謝垂珠搖頭。

  「不算親密,但……」

  她想起孟梁拎著飯盒笑容滿面的模樣。勸說她平安過活的語氣。擔憂她的眼神。站在百味齋前,目送邢望歌遠去,滿臉通紅訴說著關於未來的憧憬。

  想著想著,心情便如這陰沉的天幕。

  「我知道了。」

  聞溪將傘遞過來,在濛濛的雨夜裡,溫聲說道,「你且去送行。騙錢失蹤的人,我會找到的。」

  謝垂珠出來得匆忙,沒有帶傘。從院落到正門口,身上已然沾染許多水氣。

  她站在高昂的檐角下,睫毛掛了細碎的雨滴。望向聞溪時,不大能看清他的表情。

  許是夏雨連綿淅瀝,沉浸其間的人也有了真實的柔軟。

  

  「謝謝。」

  她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說出聲。

  接傘時,兩人的手指一觸即離。謝垂珠走出去十來步,回身望去,只見到聞溪行走在雨幕間,背影好似一幅寫意畫。那隻觸碰過她的手,略不適意地垂在廣袖間,微微蜷起。

  ***

  國子學,北寮。

  孟梁的屍身已經收殮,停在涼亭間。周圍守了一圈兒人,都是他舊日的夥伴。

  說夥伴,也許並不恰當。

  在過去的幾年裡,孟梁更像一個跟屁蟲,一個任打任罵憨厚皮實的跟班。他負責給所有人跑腿,送飯,洗衣服。挨了誰的嘲笑貶損,也從不當回事。

  當然,這些紈絝子弟也願意帶著孟梁玩。他們沒真欺辱過他,但要說尊重……大抵也沒有多少尊重。

  現在人死了。

  從白鹿台跳下來,摔得血肉模糊,肢體扭曲。

  桓不壽親自把人抱回北寮,更換衣服,梳發擦臉。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他始終沉默不言,薄削的嘴唇緊緊繃著,像是在忍耐即將爆發的情緒。

  北鈞司的差役來過一趟,檢查了屍首的傷損情況,又從孟梁寮舍里搜出撕碎的商行借據,帶走了。隨後不久,便有消息靈通的北寮生打聽到,孟梁曾在明通商行抵押房契地契,換回縮水的銀錢絹帛,加上東挪西用的借款,投給什麼親戚故友做生意。

  偏偏那故友是個騙子,錢到手,就跑路了。

  孟梁一無所有,且欠了商行大筆錢財——其數目遠遠超過實際所得。

  桓不壽把人放進棺槨時,有北寮學子在旁喃喃地罵。

  「這孟傻子,沒錢沒房了也可以再掙啊!怎就不曉得惜命!」

  但他們都心知肚明,孟梁根本掙不到這麼多錢,房屋和地都要不回來了。

  桓不壽不吭聲。

  他倚著棺槨,坐在冰涼的地上,拿了塊麻布用力擦拭指甲縫裡的血。

  雨下得愈發猛烈,在渺渺水霧間,有人撐傘而來,喚了他的名字。

  「桓不壽。」

  他先是看見了對方沾著泥水的鞋尖,然後是被雨打濕的衣擺,再往上,才是謝家少年安靜清秀的臉。

  「你來了。」桓不壽敲敲棺槨,示意謝垂珠上前來,「就等你了,看他最後一眼,就該合棺。」

  謝垂珠邁動步伐。

  黑沉沉的棺木里,躺著面容紫脹的孟梁。他腦袋包著布,黑紅的血已經將暗白的布料浸透。

  從高空摔下來的人,死相都不會太好看。

  她站直身體,一時之間也想不出該說什麼。

  「我聽說北鈞司的人來過。」

  桓不壽嗯了一聲:「死了人,他們當然會過來看看。」

  北鈞司是中都衙署,主要管轄城北一帶,收治大小民事案件。與南鈞司、西庭司、東庭司共同隸屬尚書台。

  孟梁是白身,因民間借貸和欺詐而自殺,本著民不究官不問的原則,若沒人幫著孟梁狀告商行和騙子,這事極大可能沒有後話。

  周圍便有人道:「桓哥,我們去告明通商行,告那個什麼李叔!總不能讓他們好端端得了便宜!」

  「可明通商行又不是第一次這麼幹,去年也有類似的事,鬧出人命來,都被壓下去了。成晉律令不允私鑄惡錢,他們不照樣發惡錢麼?敢這麼搞的,全他娘是王侯士族,你告一個試試?」

  「總有王法……」

  「哪來的王法?誰家的王法?顧氏?聞氏?謝……」

  他們吵得沸沸揚揚,提及謝姓,不由得望向亭內的謝垂珠。

  「謝輕舟,你能不能幫忙和謝大人說句話,叫北鈞司嚴查此事,為孟梁討個公道?」

  桓不壽也抬頭,淺色的瞳孔映著絲絲縷縷的光。

  「不,算了。」他隨即改了主意,皺眉道,「別給你惹麻煩。」

  門閥爭鬥本就複雜詭譎,桓不壽不知道明通商行背後是誰家坐鎮。他不想讓謝輕舟難做。

  「我去告。」

  他說,「我好歹也姓桓,北鈞司不能不把我當回事。」

  謝垂珠想起聞溪在謝宅門前說過的話,搖搖頭道:「我會和阿兄講的。不過,你也要去告官……不要獨自去,人多一點。用同窗的名義去告。」

  明通商行是顧銘之的產業。

  聞溪要對付顧氏,不會放過這件案子。他注重輿情,那就順他的意,把聲勢搞大。

  讓孟梁的案子激起民憤。

  夜雨滂沱。

  國子學的學生們,扛著棺槨徒步行走在雨地里,吵吵嚷嚷的去衙署。

  一開始情況有些亂,後來便齊聲嘶吼,痛陳冤情。

  他們喊,明通商行,殺人吮血。

  刮民脂民膏,成千古之罪。

  都是年輕氣盛的兒郎,口號齊刷刷地喊出來,聲震天地。沿街的商販與避雨的行人,都豎起了耳朵去聽,伸長了脖子去看。

  謝垂珠舉著油紙傘,獨自逆向而行,將嘶吼聲拋在身後。

  她不想乘車,於是踩著水窪回謝宅。

  天色陰沉,偶爾有幾家燈火搖曳在雨幕間,照亮前行的路。

  經由一處巷道時,她突然聽見有人在笑。

  其聲若古琴撫奏,悅耳低沉。

  謝垂珠稍微抬起傘面。青磚堆砌的牆頭,隨意坐著個身形頎長的男人。他並未束髮,及腰的青絲黏在濕透的薄衫上,宛如無數條攀援的藤蔓。斜長的眉壓著明亮的眼,鼻樑高挺,唇未語先笑。

  最讓謝垂珠注意的,是他的眼神。

  他眼裡仿佛裝滿了春水一樣的情意。但若細看,又只能辨別出薄涼與譏諷,以及奇異的癲狂。

  「你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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