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一燈長明待君歸

  顧辰延：「……」

  一頓飯吃過來，周邊不少小情侶也很快意識到，這婆婆跟媳婦的關係未免太好了，這老公看著一表人才，怎麼看著反而像是沒必要的存在？

  吃完飯，姜岑跟著段安素去山頂的落霞寺，那裡不對遊客開放，顧辰延一路跟在後面，提溜著禮物。一路上段安素都生怕姜岑中途體力不支，又是怕她吹風。

  「段姨姨，我沒事的。沒那麼脆弱。」

  「不行，你剛小產，就算是年輕，也沒有這麼敗壞自己身體的道理！我給你找個轎夫，咱們乾脆坐轎子上去！」

  說干就干，段安素說完就越發覺得這個主意是個方法，很快，兩個人就坐上了轎子。

  「媽，那我呢？」顧總在背後問，到底是有些氣喘。

  

  他這一路提溜了不少東西，累一些是正常的。

  段安素摸了摸自己的零錢包，抿嘴：「哎呀，我沒有零錢了，你一個大男人，要不就自己走上來，我們在山上等你。或者你自己有零錢哇？」

  顧辰延：「……」

  他一個出門靠刷卡的人，口袋裡怎麼會有零錢？

  「可以支付寶或者微信嗎？」

  他試圖諮詢轎夫，結果對方做了一個阿彌陀佛的姿勢。

  說是出家人只支持現金。

  顧辰延：「……」

  手機撥出去一個電話，「給我投資落霞山風景區，開發，一直開發到山頂，務必落實電子支付功能！」

  對面那邊的人摸不著頭腦，顧辰延收了電話，看著好遠好遠的路，嘆了一口氣。

  不管怎麼說，今天這個山，看來他是非爬不可了。

  畢竟，就算開發進度怎麼快，這會兒也不會實現的。

  顧辰延掛掉電話爬山的功夫，姜岑已經到了山頂。

  清清簡簡的寺廟坐落在落霞山頂，方丈似乎早就知道他們要來，派了小沙彌在外面候著。

  「姜施主，隨我來。」

  姜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段安素，對方做出一個放心的眼神，姜岑點點頭，跟著小沙彌往後面的禪室去。

  禪室很靜，四周種著竹子，清風徐來，有竹子天然的香氣。

  門口一個年級約莫七八歲的小沙彌這會兒正在那裡盤腿打瞌睡，移門是半掩的，姜岑走到門口，反而腳步慢了。

  她聽見裡面傳來誦經的木魚聲，她可以聽得出，其中有一道熟悉至極的聲音。

  近鄉情怯，這四個字姜岑從前不懂得，但是如今卻是明白了這個詞的意思。

  門口的青石板到禪室的距離不過三四米，可是姜岑的腳步像是生了根，鼻酸眼痛，她生生一步都邁不出了！

  小沙彌似乎早知道這一點，並沒有強求，只是走進去，說了些什麼。很快再出來，這才開口：

  「施主，您跟我來吧。」

  姜岑跟他又繞了一個彎，緊跟著上了二樓，然後在二樓的闌珊處，她終於是看到了斜對角，剛才那件禪室內里，母親的身影。

  風吹葉子響，母親穿著同樣麻衣粗布，身影看上去，比從前更瘦了。

  姜岑看著她拿著茶杯似乎想要喝水，卻是不知道怎的，突然手一顫，緊跟著，水杯就落在了地上，洇濕了她衣裙下擺。

  那一刻，姜岑忍不住，差一點要從二樓跳下去幫忙，好在小沙彌及時制止了。

  姜岑趴在欄杆上，淚水無聲地往下墜，偏偏她還要捂著嘴，才避免發出聲音被母親發現。

  段姨姨說，母親沒多少時日了，不能受刺激。

  她在等一個人。

  **

  顧辰延爬上落霞寺的時候，門外並沒有一個人，只有段安素在門口等著他。

  「母親。」

  他放下包裹，朝著對面的段安素開口，氣息有些亂，整個人臉上也有一層汗珠，這一路顯然不輕鬆。

  段安素點點頭，嘆了一口氣，轉身往裡走：「你跟我來。」

  顧辰延跟著她進了佛堂。

  然而，段安素並沒有帶他進正殿，反而是旁邊的一個小側殿。

  那裡有很多黃表紙，寫了細小的一個個字。

  「這是……」

  顧辰延走過去，有些疑惑。

  他並不研究這些，當然不知道這些是什麼。直到看到上面的名字。

  「佛光注照兒飽飽往生蓮位 父母……」

  「佛光注照母xxx往生蓮位 兒子兒媳……」

  ……

  一張黃表紙上是一個名字，寫滿了整個牆壁，有些下面甚至還有供奉。

  父父子子姐妹兄弟，許多的關係，人世間的圖譜在這一面牆上，淋漓盡致。

  「這是長生牌位，孩子沒了，我知道你卻是也不好受，所以帶你來看看。」

  段安素看著自己面前的兒子，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天地之間，每個人都有牽掛的人。都說每個人都會經歷兩次死亡，一次是在肉身的死亡，一次是在親人們的記憶里。只要你心裡沒有忘記，孩子就永遠活在你心裡。辰延，你也得看開點。姜岑，還需要你照顧。」

  知子莫若母，段安素看著自己面前不知道什麼時候比自己高的兒子，想起當年她剛見到他的時候，豆丁的小人兒，母親把他扔在顧家就離開了。

  她去的時候，他就坐在後院玩泥沙，整個人都是茫然無措的。客廳里老爺子跟兒子吵架，傭人如鴕鳥，躬身縮肩匆匆而過，沒人關心他。

  因此他見了她，便手足無措地拉著她，問她為什麼媽媽不要他。

  她那時候剛嫁進顧家，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繼子無法回答。後來，她可以回答的時候，顧辰延卻也不再問了。

  那小豆丁一樣的人，如今，竟然已經長了這般大，有個自己的人生與磨難。一眨眼，原來已經二十幾載。

  這些年，原來已經多少舊事，多少舊人。生老病死，一道生死難題，總歸是橫在一代又一代人面前。

  段安素安慰完，顧辰延站在那裡久久沒有動彈，他就盯著一格一格的牌位，靜佇良久。

  段安素沒有打擾他，說完之後就離開了。

  顧辰延留在那裡，聽著不遠處的木魚聲，手心越攥越緊。

  最後他走向師父，開口：「我想立一個長生牌位，點一盞長明燈。」

  燈長明，等君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