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慈安堂

  「你看看，」何宴將四張地契和七張文書攤在鶯哥兒面前，她剛被何宴看著喝了一大碗黑乎乎湯藥，眉頭還沒舒展開來，此時用手帕捂著嘴，蹙眉望去，問道：「這是什麼。」

  何宴：「這地契加起來有三千畝，我準備全過到你名下，地雖然不多，好在靠近京郊，位置很好。」

  「這七間鋪子，多以珠寶綢緞為主，想著你也許會對這種感興趣。」何宴柔聲道。

  何宴又把同孟氏談話簡略和她說了說。

  

  鶯哥兒捂嘴做嬌羞狀，嘴角卻悄悄揚起，乖乖，沒想到這次和孟氏宅斗，旗開得勝。

  她翻看那些文書，不經意瞥到「慈安堂」這行蠅頭小字，何宴也注意到，奇怪地「咦」了聲：「怎麼在這裡？」

  鶯哥兒不解。

  「前些日子就想轉手賣掉的，怎麼也找不到，原是和這些好鋪子文書摻在一起了。」

  何宴說著就要將它拿走，鶯哥兒心念一轉，制住他手臂：「夫君，我想要這個，可以嗎？」

  「原是開著玩的，自然可以，只是醫館收益可遠不及其餘鋪子，你有興趣？」何宴猶豫。

  「嗯嗯。」鶯哥兒生怕他不依，使勁點頭。

  何宴見她眼眸晶亮，伸手摸摸她頭。

  「我不是不舍，只是醫館事務的確繁多，我怕你身子吃不消，」

  「我行的。」鶯哥兒立馬道。

  何宴端詳她氣血極差，唇上那點血色好像用不純的硃砂堪堪擦拭，連皮肉都沒進去，故連連搖頭，「不行，我再給你另尋一個罷。」

  「夫君，何宴！」鶯哥兒見他態度堅決，連忙要去扯他，沒料到何宴身手極快，往邊上一躲，她撲了個空，險些墜下床。

  最後還是何宴見狀不妙，回身扶住她，動作稍稍劇烈，就引得鶯哥兒好一頓乾咳。

  「你看，我怎麼放心讓你操勞。」何宴道。

  同時心裡暗暗納悶。婚前還好好一個人，怎麼婚後自己百般疼著，身子反倒一日不日一天？

  鶯哥兒心裡明鏡。嘴上卻開始賣慘，說大抵是自己在王家時，常於冰天雪地中漿洗衣物，才烙下病根。

  聽得何宴又開始後悔，讓王魏旭死得太輕易。

  「夫君，」鶯哥兒蹭進他懷裡，乖順如小貓，輕聲道：「阿宴，我接手醫館，可以自己學著調理身子，不好嗎，到時候我再為你生個孩子。我們一家三口，和和美美，我真做夢都不敢想。」

  何宴摟她在胸前，鶯哥兒因此可以清楚聽到他心臟的跳動，他心跳得好快，何宴撫著她後背，終長嘆一口氣：「好罷，待你病好了，我讓人帶你去看看。」

  聽著他語調不甚歡悅，鶯哥兒心中冷笑一聲，果然還是不稀罕妾室生的庶子是吧。

  何宴低頭，兩人鼻尖相觸：「我喜歡你叫我阿宴，再叫我一聲。」

  「阿宴，」鶯哥兒捧著他的臉，嘴甜乖乖喊道。

  「你都不知道我多喜歡你，」何宴輕嘆一聲，其實他也知道孟氏說得話不錯，自己今天為著鶯哥兒發火，當著府中上下的面沒給孟氏留半分面子。

  的確是有些氣糊塗了，只是眼下見鶯哥兒眼中含笑意，嘴邊梨渦淺淺，何宴又心軟。

  罷了，想鶯哥兒單純性直，若沒有自己給她撐腰，只怕要被孟氏拿捏在掌心裡。

  遼東邊防，雪粒漫天飛舞，打著旋打在人臉上。

  已近年關，城牆上巡邏的人比往日增了一倍，按那個罵罵咧咧，實則粗中有細的徐威立將軍的原話就是：

  「媽了個巴子的，遼東都要成草原蠻子的碗中食了，你們還想著過年？你們過年去，誰來守城牆？萬一蠻子摸上來，遼東百姓還活不活了。」

  徐威立一邊嚼鐵豌豆，說話時是渣屑四濺，一邊把總旗罵得直不起腰來，

  是城牆上常見的一道獨特風景，杜明剛聽到心裡也是跟著一跳，在這城牆混久了，親眼看到軍旗應著如血殘陽夕陽迎風招展；親耳聽到女真人燒殺搶掠後發出興奮如猛獸般的嚎叫。

  這時耳邊傳來徐威立將軍罵人的聲音，心中反而多了幾分安定。

  守著危如累卵的遼東，像捏著大明的心臟，如若遼東失守，蒙古人的鐵蹄便會暢通無阻，踏遍每一寸山河。

  「上差在想什麼？」夜幕降臨，遠遠天幕上閃著幾顆微乎其微的星子，城牆上的風颳得總是緊，遠遠一片靜謐，偶有狼嚎嗚咽著隨風傳來。

  杜明正望著眼前景色出神，忽聽背後有人問自己。

  這粗嗓子，杜明不做他想，抱拳行禮：「徐將軍。」

  「嗯，」徐威立披著薄薄披風，他身姿依舊高大，借著搖曳火光，隱約能認出他鬢邊滿是白髮，呼吸濁重。

  杜明看出徐威立如同蓊鬱老樹，枝葉蒼翠，卻已從內里爛起來。

  只是徐威立死後，誰又能壓得住草原上那些餓狼呢。

  杜明正傷感，聽到徐威立寒暄道：「上差今夜吃飽了嗎？」

  杜明：「……吃得很好，多謝徐將軍掛懷。」

  不愧是他，永遠著眼於最實際。

  「嗯，我看你吃得最多，你一起來的那些錦衣衛的，都不喜歡俺們這糙米飯，燉白菜。」徐威立道。

  他打心眼裡瞧不起這些錦衣衛里混飯吃的傢伙，只是這段時間，蠻子大小進犯過五六次，這位總旗杜明看著嫩，下手毫不留情，身手武藝俱佳。

  愛才的徐威立看在眼裡，也就淺淺對他改觀些許。

  「飯菜很好。」杜明道，他雖沒盡說實話，但他很小時，還沒被觀星樓撿回去前，只能做個小叫花子四處流浪，什麼狗食餿飯沒吃過，所以他很是愛惜糧食，並且一點不挑食。

  徐威立將信將疑看他一眼，姑且信之：「這是城中百姓能拿出的最好的了，只盼將士們能在這裡多待一陣。」

  「我知道。」杜明道，「我看了也很難受。」

  徐威立：「什麼？」

  「每次蠻子吹響衝鋒號角後，城中百姓紛紛涌到街上，直直往城牆上望，有些手裡還抱著小孩子，我看著心裡很不是滋味。」

  杜明沖徐威立半跪行大禮：「將軍，您帶領鐵騎，收復遼東失地三百里，使沿途百姓得以活命，壯我國戚，令蠻子聞風喪膽，您的功績，彪炳千古。」

  「小人敬佩！」

  此為杜明的肺腑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