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當他師娘

  破廟裡

  宋母縫補完衣裳回來，見兩人不在，便在門口頂著冷風相迎。

  宋璉與林妙語互相慪氣，一路誰也不搭理誰。

  直到看見不足百米處穿著單薄，佝僂著背的瘦弱人影，宋璉才直接跨步奔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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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您怎麼不進去？」

  宋璉趕緊心疼地將宋母攙進黑洞洞的廟裡。

  林妙語在後面生著悶氣：我不就是想開店嗎？至於有這麼大的敵意嗎？耷拉個臉，好像誰欠你幾百兩銀子似的。

  等人嘀咕著進去時，宋璉已經生好火堆。

  宋母卻心情大好，並沒有發現兩人的異樣，而是著急分享自己的喜悅。

  「璉兒，妙語，那米鋪老闆的夫人可真是個大善人，不僅為璉兒招下學生，還為我老婆子也應下了一門縫補的差事，你們可得好好謝謝人家。」

  林妙語偷瞄了眼宋璉，隨即咧嘴笑道：「太好了，娘，您放心，我和宋璉會尋個時間上門拜訪的。是吧，宋璉？」

  說完林妙語拉了下宋璉。

  宋璉倒是配合，不情願地哼了聲。

  「對了，從明日起，我便在劉家住下了，也就是我今日去的地方，你們就放心吧，那家的主人對我也很好，還允諾我三五天回來一次，並答應縫一次衣裳就付我一兩銀子呢，日子總是人過出來的，一切都會好的。」

  宋母笑起時連臉上的褶子都疊了起來。

  宋璉拗不過母親，只好答應，林妙語更是沒有二話，遂了老人家的意。

  次日一早

  天剛大亮，宋璉便將東西都收拾好，還給每個書案上都放了本千字文。

  宋母一早就收拾好幾件衣裳，見妙語沒醒不忍打擾，便同宋璉囑咐幾句後離開。

  林妙語一覺睡到自然醒。

  起塌後，出廟伸個懶腰活動筋骨。

  沒伸展一會，就聽見窣窣窸窸的腳步聲。

  「姐姐姐姐。」

  小琛斜挎著一個布包，歡快地蹦跳過來。

  林妙語還未說話，小琛就跑到了她的腳旁，拽起了她的袖口。

  小模樣要多可愛有多可愛。

  林妙語揉揉小琛的腦袋，細語道：「去吧，夫子在裡邊等著呢。記住，見了夫子應該喚什麼？」

  小琛嘆口氣，作勢往後退了兩步，拘了個禮，不情願地緩慢道：「要說夫子好。」

  「聰明，去吧。對了，往後稱呼我也要改口喚師娘，別忘了，嘴甜點。」

  林妙語剛將小琛送進去，一輛金光閃閃的馬車便穩穩地停下。

  瞧這架勢，一看就是梁家那七歲的女兒。

  一個穿著華麗的老嬤嬤走下來，將小板凳放在車簾下。

  「小姐，下來吧。」

  小姑娘身著羅衣，發上還插著一枚金色步搖，下馬車時閃閃發光。

  林妙語這才看見小姑娘的面貌。

  白皙的臉龐，水汪汪的大眼睛，完全是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看樣子，是個聽話的姑娘。

  下一秒，林妙語卻慘遭打臉。

  「你就是林妙語？」

  女孩仰起頭，眼神盛氣凌人，直接伸手指指向比她高大好多的林妙語，完全沒將眼前的女子放在眼裡，毫無規矩可言。

  「呦，還真是個不好伺候的丫頭。」林妙語剛想伸手撫摸女孩的額頭。

  女孩眼神厭棄地直接閃過。

  「若不是母親逼我，我才不願意來呢。」

  女孩雙手環胸，氣鼓鼓的，將頭偏向一旁。

  老嬤嬤倒是和藹，「姑娘別介意，我家小姐一直就是這脾性，但她心不壞，您習慣就好了。」

  林妙語倒是不在意，」無礙，我挺喜歡她的，您且放心吧，一會來接就好。」

  嬤嬤目送小姑娘進去後才安心離開。

  「姨母，你瞧這是誰？」

  說話的人正是小邦和另一個陌生的男孩。

  林妙語熱情地朝兩人打招呼。

  反觀舉止大方的小邦，小男孩靦腆，不愛張嘴說話。

  還是小邦拉著扭扭捏捏的小孩跑到林妙語跟前。

  「姨母，我為你帶來了一個好朋友，他叫路榮，我一直叫他榮榮。」

  林妙語勾手，聲音甜美：過來。

  小男孩過來，小手緊張地搓著褲縫，不敢抬頭。

  「小邦，你也喚我師娘吧。榮榮是吧，我跟你說，我以前上學的時候，還不如你呢，我每次一說上學堂，就肚子疼，被我爹娘罵得可慘了，有一次，為了逃學，我還偷偷藏起來，結果睡著了，然後我爹娘怎麼也找不見我，後來為了懲罰我，我娘餓了我整整一天。所以，榮榮比我勇敢多了呢。」

  榮榮抬眸，露出怯懦的小眼神，張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

  小邦拉著榮榮跑進廟裡。

  數數人頭，就差田家的呦呦沒來了。

  林妙語往外多走了走，怕是田呦呦迷了路。

  廟內，小琛早早坐好，開始看起書案上的千字文。

  梁妞妞拿出宣紙，自己摺疊亂玩起來。

  小邦和榮榮分別坐好，看著宋璉。

  見人來得差不多了，宋璉便開始作自我介紹。

  「古人云，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從今日起，我便是你們的夫子，教你們識字。」

  座下的學生除了妞妞，都正襟危坐。

  「大家把千字文翻開，我們開始學。」

  宋璉對妞妞無可奈何，只得先開始上課。

  另一邊

  林妙語一直沒等來呦呦，便決定去他家找人。

  未進田家門口，就看見門口掛著兩盞白燈籠。

  林妙語心悸，隱隱不安。

  門是打開的，她輕聲走進去。

  院內，只有呦呦一個人。

  呦呦穿了一身麻衣，正面無表情地跪在地上。

  而他的腳前，是兩張鼓鼓的草蓆。

  呦呦。

  她輕柔地喚了一聲。

  呦呦身板筆直，一動不動，依舊是跪著。

  林妙語走到呦呦一旁，跪下，將呦呦一把抱在懷裡，心疼地愛撫著這個可憐的男孩。

  想哭便哭吧。

  林妙語眼眶濕潤，如鯁在喉。

  呦呦卻強忍心痛，從林妙語懷裡抽出來。

  望著眼前躺在草蓆里的父母親，呦呦眼神淡漠，只說了一句話：爹娘他們去享福了。

  林妙語眼角酸澀，她真不敢相信這句話是從一個六歲的小孩嘴裡說出來的。

  「你是田家的親戚吧？」

  一個婦人站在田家門口，出聲問。

  林妙語站起來，同夫人回笑，然後躡手躡腳地走出去。

  門口外，林妙語迫不及待地詢問發生何事。

  婦人只是嘆息。

  「你啊，來得遲了。若是早個一天，小邦他也不至於失去雙親。」

  婦人說起事情的來龍去脈。

  呦呦的爹病情突然惡化，呦呦娘親前去求藥，可郎中卻因一兩銀子，任由女人跪在門口。

  因為錯過醫治，呦呦的爹不治身亡，呦呦娘親想不開，直接從藥鋪旁的一座拱橋投了湖。

  田家出事後，原本還有交際的親戚全都閉門不見。

  不過一日，田家便剩下了呦呦一人。

  呦呦爹娘的身後事，還是近鄰看不下去，於今早自發辦的。

  草率又簡單。

  只有兩張草蓆，燒的一把紙錢，還有門口的白燈籠。

  呦呦自打失去雙親後，便一言不發，不哭不鬧，完全不像個孩子。

  同林妙語寒暄幾句後，婦人便走開。

  「呦呦，我很抱歉沒能幫到你。」

  林妙語愧疚地將呦呦扶起來。

  因跪得時間太長，呦呦雙腳酸麻，差點摔倒。

  「我沒有家了，不過，我要掙很多很多的錢!我要出人頭地！」

  呦呦的話斬釘截鐵，目光炯炯有神，語氣也不容置喙。

  這句話似是說給自己，又像是說與那兩副冰冷的屍體聽。

  這一刻，林妙語突然覺得，原來，窮，是這麼可怕。

  她蹲下，將剩下的紙錢燒盡，邊燒邊說，「你們放心，呦呦他不會沒有家的，從此，我便是他師娘，不會讓他流浪的。」

  呦呦一愣，低下頭。

  地上開始啪啪得直掉淚，土也濕了一片。

  說完，林妙語安慰道：「呦呦，讓你的爹娘入土為安吧。」

  林妙語為二老找來一輛推車，同呦呦合力，將兩人埋在了田家後院，用手邊一塊潮濕發霉的木頭當了墓碑。

  離開田家的那一刻，呦呦再也繃不住。他的淚如潮水，吧嗒吧嗒地打在稚嫩的臉頰上。

  小傢伙紅著眼問：「你說，娘親她怎就捨得丟下呦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