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聰明

  莫許走上前，拿手中的劇本拍了拍楚晚黎的肩膀，

  「你搞搞清楚，從小一起長大的師兄，現在覺得你是殺人魔頭，而且為了一個萍水相逢的女人而拿劍指著你，你的眼神應該要失望，自嘲，而不是......」

  莫許把愛慕那兩個字，在嘴裡滾了兩圈，生生咽了下去。

  莫大導演生平第一次，因為顧及女演員的面子，而沒有把話說完。

  他咂咂嘴，唉，算了，有幾個人對著蘇宴那張臉演戲不迷糊呢？更何況是楚晚黎這樣的新人。

  「先拍墨染單人那場，楚晚黎你到旁邊去調整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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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場又重新火熱起來，所有人都簇擁在孫瀅身邊。

  孫瀅略有些得意地瞟了楚晚黎一眼。

  但楚晚黎並未理會，她垂眸走到鏡頭之外。

  以前做群演的時候，沒人管她的眼神情緒肢體，但她對自己有要求，能自發地融入環境之中。

  演乞丐的時候就是可憐的，演罷工索債的員工時就是激憤的，演傷員她能從骨子裡透出虛弱和蒼白。

  群頭總說：「小楚啊，你來做群演可真是屈才了，就沒想著去簽個公司啥的？能紅的快些。」

  楚晚黎一貫的解釋是，「我自由散漫慣了，不想被合約拘著。」

  她在影視城拒絕過好多個遞來名片的星探。

  事實上只有她自己知道，演員從來不是她的職業首選，只是她用來見蘇宴的墊腳石。

  《長川山吟》這部劇她是衝著蘇宴而來。

  但既然接了女二，如此重要的角色，她不敢鬆懈，期望自己可以做好。

  從拿到劇本開始，她前前後後琢磨了不下十遍，她對著鏡子調整表情，在集訓館她也經常會要求武指帶她加練。

  她甚至連跟蘇宴對戲時肯定會跑神都考慮到了，所以她每晚睡前都做心理建設。

  可今天還是搞砸了。

  楚晚黎有些懊惱自己控制不住的小心思。

  她習慣性地往兜里摸了摸，沒摸到糖果，恍然意識到現在穿的是戲服。

  「你表現的很好。」一隻白淨修長的手握著一瓶水，遞到她面前。

  楚晚黎抬眼，撞進蘇宴那雙深邃的黑眸。

  「蘇老師。」她接過水，牙尖抵了抵下唇，有些愧疚又有些緊張。

  「我第一次拍戲的時候，可比你差勁，台詞都順不下來。」蘇宴緩春風般的聲音，拂過楚晚黎耳尖。

  楚晚黎明知蘇宴這是為了安慰她，在故意說謊，畢竟天才蘇影帝，演戲無師自通，誰人不知。

  但她的心緒還是因為這句話逐漸平靜了下來。

  蘇宴伸手替她將那瓶一直未動的水擰開，「你缺的是經驗，不妨試著給自己營造信念感，你不是楚晚黎，我也不是蘇宴，忘記這張臉，這個人，你我只是不煙和羽澤。」

  「你看看孫瀅，她就是墨染。」

  楚晚黎抬眼看著鏡頭前的人。

  墨染一身白衣，站在庭院中，面容頹然中又透露一股堅韌。

  攥著藥箱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

  她雖是女兒身，但驚才絕艷，一手出神入化的醫術更是被譽為當世神醫。

  可她救得千萬人，卻解不了自己一身頑疾，更挽救不了侯府百餘口人被屠戮的命運。

  她憂傷嬌弱卻不服輸。

  孫瀅的每一個眼神和小動作，都不似平常，而變成了角色本身。

  楚晚黎完全無法將此刻的墨染和先前挑釁乖張，充滿戾氣的孫瀅相聯繫。

  蘇宴垂眸看著若有所思的楚晚黎，又道：「孫瀅人品且不說，但她醇熟的演技，有跡可循。」

  楚晚黎抿下一口涼水，心頭的浮躁已消退。

  她抬頭對著蘇宴粲然一笑，「謝謝蘇老師，我明白了。」

  蘇宴對上楚晚黎清亮的鳳眸，裡頭波光瀲灩，似是盛了灼人的熱意。

  他喉結滾動，隨即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低聲道：「嗯，你很聰明。」

  ***

  接下來三人對峙的戲重拍得很順利，莫許乘熱打鐵地讓楚晚黎準備被圍剿的戲。

  楚晚黎換了身紅衣，未束冠，僅以一根碧玉簪挽起半發。

  開拍前她在場中跟武指和對手演員套招。

  蘇宴坐在休息區，雙手交握支在膝蓋上，目光追隨著那抹紅色的身影。

  他突然覺得這樣挺好，以一個陌生人的身份重新出現在楚晚黎身邊，彼此之間少了幼時的那份沉重。

  「蘇老師，你覺得我方才那場戲如何？有沒有需要改進的？」孫瀅湊到蘇宴身邊。

  蘇宴視線未移，「導演都過了，那就說明沒有問題。」

  「但我總覺得自己眼神沒轉換好，你能……」孫瀅話未說完，那邊場務打板的聲音響起。

  「第三場，一鏡一次，準備！」

  蘇宴起身走到監視器前，滿副神思均聚焦在場中的表演上，並未理會孫瀅。

  孫瀅又碰了一鼻子灰，她頗為不忿地甩了甩衣袖，「我就不信你刀槍不入！」

  場中，第三場戲份已經開始。

  不煙紅衣烏髮，眉眼間俱是秋風颯颯之姿，手中一柄長劍舞得風聲烈烈。

  她雖自恃武功絕絕，但雙拳難敵四手，更何況此次是江湖排行榜上前十的高手攜眾多門徒合力攻之。

  「不煙女魔你殘害正道，嗜殺成性，今日爾等替天行道誅你於此！」

  不煙手心聚力，一掌擊退數人，

  「呵！臭道士，當日可是你為了你的狗主子，以玄椛秘籍框我去滅青義侯。」

  「還有你，林寬，我從玄月宮地牢救你一命，今日你卻恩將仇報？」

  「若我為魔，你們豈不是連畜生都不如！」

  她的聲音比她的招式更陰冷。

  被點名的兩人，臉色俱是青里透白，但手上的狠勁一絲不減。

  這可是江湖和朝廷都在懸賞的重犯，拿下她就可以兩頭討好。

  「別再妖言惑眾了，有什麼冤屈跟閻羅王講去吧！」

  這一戰直打得風雲變幻，從黎明至黃昏，江湖高手損失慘重，而不煙也身軀殘破，逐漸不支。

  最終不煙被斷了一臂的林寬擊中心脈。

  咚！

  不煙仰面倒地。

  青灰色的天幕驀地飄起細雨，雨絲綿而不斷，沖淡了地面濃稠的血跡。

  不煙動了動指尖，手臂已無力抬起。

  她只能任憑冰冷的雨水覆在臉上。

  不煙艱難地睜開眼，目光落在頭頂的重重烏雲，渺茫天際上。

  她一生所求只為武學精進，未曾想卻止步於此。

  她被師兄所惡，被師門所棄，可惜了，這世上已無人在意她的生死。

  不煙蒼涼的瞳仁，趨於渙散，她沾著淡淡血漬的嘴唇囁嚅了幾下。

  「楚晚黎再堅持一下，二號機位直接上，拍臉部特寫！」莫許有些激動地拿喇叭喊道。

  次奧，他真是撿到寶了！